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4994840" ["articleid"]=> string(7) "6609673" ["chaptername"]=> string(7) "第7章" ["content"]=> string(12281) "

林宴清提前两个小时就开始挑衣服。

他把带来的衣服全部摊在床上——两套西装,三件休闲外套,四五件衬衫,还有一堆配饰。站在衣柜前,他一件一件地拿起来,对着镜子比划,然后扔到一边。

这套太正式了,像去谈判的。

这套太随意了,像去逛超市的。

这个颜色太暗,显得没精神。

这个颜色太亮,显得轻浮。

他换了一套又一套,始终不满意。最后穿着一条深灰色的休闲裤,配一件藏蓝色的针织衫,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

还可以。他想。不会太正式,也不会太随意。刚刚好。

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这是一个生日宴。汪津渡的生日宴。三百人的大场面。他是发小,是客人,是应该被好好招待的人。他穿什么根本不重要,没有人会在意。

但他就是控制不住地想:那个人会来。那个人会看见他。他穿什么,那个人会看见。

这个念头让他愣了一下。

他把衣服又换了一遍。

最后下来的时候,汪津渡在楼下等他,看见他的打扮,挑了挑眉:“这么正式?”

林宴清低头看了看自己——深黑色西装,白衬衫,藏蓝色领带。还是选了最正式的那套。

“不是说三百人吗?”他若无其事地说,“得体一点。”

汪津渡没多想,耸了耸肩:“随你。走吧。”

林宴清心跳莫名地快了起来。

那个人今天会来。汪津渡说过,他必须出席。他会穿什么?还会坐在角落里吗?还会一个人喝水,一个人看书,一个人离开吗?

他会不会……看见自己?

汪家别墅今天彻底变了样。

门口停满了车,各种豪车牌照亮得人眼花缭乱。红毯从大门一直铺到主楼,两旁摆满了鲜花。保安和接待人员穿梭其中,引导来宾入场。

林宴清跟着汪津渡走进去,立刻被人群淹没了。

三百人不是虚数。大厅里、走廊里、花园里,到处都是盛装的宾客。觥筹交错,笑语喧哗,空气里弥漫着香水味和香槟的气息。

汪津渡很快被一群人围住,各种祝福和寒暄涌过来。林宴清站在旁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眼睛却在人群里搜索。

没有。

大厅里没有。

走廊里没有。

花园里也没有。

他端着酒杯,装作随意地走来走去,目光掠过每一张脸,每一次都失望地移开。

也许他还没来。也许他今天不来了。也许——

门开了。

林宴清下意识地转头。

那个人走进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合体,衬得肩线格外好看。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松着一颗扣子。头发比那天晚上看起来短了一点,露出清晰的眉眼。

他走进来的姿态和那天晚上一样——很轻,很慢,像不想惊动任何人。但林宴清注意到了,有好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他穿过人群,走向角落。

那里有一个不太显眼的位置,靠着一扇落地窗,窗外是花园的夜景。他在那里站定,立刻有侍者过来,他摇了摇头,指了指桌上的水壶。侍者倒了一杯白水,放在他旁边的小圆桌上。

他就那么站着,端起水杯,慢慢地喝。

林宴清站在原地,隔着满厅的人,看着他。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眼里只有一个人”。

周围那么多人,那么多声音,那么多色彩,但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他只能看见那个角落,只能看见那个人。他站在那里,端着一杯白水,和整个世界的热闹格格不入。

有人过来和他说话。他微微侧身,微微倾身,认真地听,然后点头,然后回答。每一个过来的人,他都用同样的姿态应对——不是世家子弟那种矜贵的、居高临下的姿态,而是一种……近乎卑微的周到。

林宴清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个词:讨好。

不是那种谄媚的、卑躬屈膝的讨好。而是一种更隐晦的东西——用极致的周到,来换取一点点存在的空间。用极致的礼貌,来掩盖内心的疏离。

他见过这种姿态,在那些从小不被爱的人身上。

有人从林宴清身边走过,轻声喊了他一声。他回过神,立马回应,“Uncle ,Aunt”

一对中年夫妇笑了笑走了过去——女人穿着深紫色的礼服,珠光宝气,气质矜贵。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是姚婉宁和汪建国。

他们从人群中穿过,像一艘船破开水面,所到之处,人们纷纷让路,纷纷问候。姚婉宁微笑着点头,汪建国偶尔和人握手寒暄。

他们走过那个角落。

姚婉宁的目光从汪予默脸上扫过,像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没有停顿,没有表情,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她挽着汪建国的手臂,继续往前走。

汪建国倒是停了一下。他看向汪予默,表情平淡,语气更平淡:

“来了。”

两个字。像在确认一件物品是否按时到位。

汪予默微微低头:“爸。”

然后汪建国就搂着姚婉宁走了。整个过程不到十秒,从开始到结束,没有人多说一个字,没有人多停留一秒。

林宴清站在十几米外,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那是什么感觉?他形容不出来。像是看见一个人被当众扇了一巴掌,却还要笑着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像是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却根本没有人看见他。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自己被人围着嘲笑的时候。那种感觉——脸烫,心跳加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杯沿——和现在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因为他只是被陌生人笑。而他,是被自己的父亲当作空气。

林宴清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液滑过喉咙,有点辣,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看着那个角落。那个人还站在那里,端着那杯白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那十秒钟,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他注意到,那个人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然后松开了。

林宴清忽然不想再等了。

他放下酒杯,穿过人群,一步一步朝那个角落走去。有人和他打招呼,他微笑着点头,脚步没有停。有人挡住他的路,他侧身绕过,目光始终落在那个方向。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那个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林宴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走到那个人面前,站定。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眼睛里的倒影。

“汪予默。”他说。

那个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和那天晚上一样,温和得让人想靠近。

“林宴清?”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中文进步了。”

林宴清愣住了。

他记得。

他居然记得自己的名字。

那天晚上,他们只说过几句话。他介绍过自己,但那时候那么乱,那么多人,他以为自己只是一个匆匆过客,那个人不会记得。

但他记得。

“你还记得我名字?”林宴清脱口而出。

汪予默看着他,那目光很轻,却让林宴清觉得自己被认认真真地看见了。

“嗯。”他说,“那天你穿蓝色卫衣,说‘谢谢’的时候,眼睛很亮。”

蓝色卫衣。说谢谢的时候。眼睛很亮。

林宴清的心跳彻底乱了。

他记得。他记得那天自己穿什么衣服。他记得自己说过什么话。他记得自己的眼睛。

他以为那只是一面之缘,那个人却记住了所有的细节。

那一刻,林宴清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一直被看着。好像从那天晚上起,自己就没有真正离开过这个人的视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汪予默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林宴清看见了。

“今天是汪津渡的生日。”汪予默说,“你是跟他来的?”

林宴清点头:“我们是发小。”

“嗯。”汪予默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在那边,被人围着。”

“我知道。”林宴清说,“我不急着过去。”

汪予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宴清站在那里,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在热闹的角落里,隔着一小段距离。周围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但他们都听不见。他们只能听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只能看见彼此的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汪予默忽然说:“这种场合,是不是不太习惯?”

林宴清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有一点。”

“嗯。”汪予默说,“慢慢就习惯了。”

慢慢就习惯了。

林宴清咀嚼着这几个字。他说的“习惯”,是习惯什么?是习惯这种虚伪的热闹?还是习惯站在角落里不被看见?

他看着汪予默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他忽然觉得自己看见了什么。那是一种很深的东西,藏在那双淡如远山的眼睛后面。他看不懂,但他能感觉到。

“你呢?”他问,“你习惯了吗?”

汪予默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笑。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温和的、礼貌的笑容。而是一种……林宴清看不懂的笑。

“习惯了。”他说。

三个字,轻轻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林宴清知道,这三个字下面,藏着很多东西。很多很多,他可能永远都看不见的东西。

他想说什么,但有人过来了。一个中年男人,端着酒杯,笑着和汪予默打招呼。汪予默又恢复了那副温和周到的样子,微微侧身,认真应对。

林宴清退开一步,站在旁边,看着他。

他看着汪予默和人说话的样子——微微倾身,认真倾听,恰到好处地点头,恰到好处地回应。每一个动作都那么得体,那么周到,那么……累。

他忽然想问他:你累不累?

但他没问。因为他知道答案。

那个人走了。汪予默转回身,看向他。那目光里有一点林宴清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在问:你怎么还在?

林宴清说:“我等你。”

汪予默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这回的笑容,又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温和的、应付的笑容,也不是那种藏着什么的笑容。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很淡,但很真。

“等我干什么?”他问。

林宴清说:“不知道。就是想。”

汪予默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回去吧。那边有人在叫你。”

林宴清转头,果然看见汪津渡在人群里朝他招手。他转回来,看着汪予默。

“那我……”他顿了顿,“下次还能见到你吗?”

汪予默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也许吧。”他说。

然后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林宴清一眼。那目光很短,但林宴清觉得自己被击中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心跳,很久都没有平复下来。

他记得。

他记得我的名字。记得我穿什么。记得我说谢谢的时候,眼睛很亮。

那一刻,林宴清忽然觉得,自己被看见了。

真正的,被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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