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4994833" ["articleid"]=> string(7) "6609673"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8417) "

出租车在高架桥上行驶,窗外是这座城市永不熄灭的夜。

汪予默靠在后座,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霓虹灯。红的,黄的,蓝的,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他看了一会儿,移开视线,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里空空的。没有酒杯,没有书,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汪津渡发的消息:“哥,你怎么又先走了?爸说让你多待会儿。”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看窗外。

车驶下高架,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两旁是老旧的居民楼,没有霓虹灯,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又开了一段,停在一栋二十层的公寓楼前。

汪予默付了钱,下车。

电梯里没有人。他按了15楼,看着数字一格一格跳上去。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顶灯发出惨白的光。他走到1503门前,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的瞬间,一声猫叫从黑暗里传出来。

他摸到开关,灯亮了。一只橘猫蹲在玄关的地垫上,仰着头看他,又喵了一声。

汪予默蹲下来,摸了摸猫的头。

“饿了?”

猫蹭他的手,尾巴高高翘起。

他换了拖鞋,走进这个八十五平米的空间。客厅不大,一张灰色布艺沙发,一个原木色茶几,一面墙的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没有电视。阳台上晾着衣服,几件白衬衫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厨房是开放式的,灶台上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油渍。他从橱柜里拿出猫粮,倒进猫碗里。橘猫立刻埋头吃起来,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去给猫换水。

水碗也是干净的。他每天换两次。

然后是铲屎。猫砂盆放在阳台上,他蹲在那里,一铲一铲地把结团的猫砂铲出来,装进垃圾袋,扎紧,放到门口。动作熟练,沉默,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

做完这些,他洗了手,打开冰箱。

冰箱里东西不多:几个鸡蛋,一把青菜,半袋挂面,一瓶辣酱。他拿出鸡蛋和青菜,又从柜子里取出挂面。

开火,烧水,煮面。

水沸腾的声音是此刻屋里唯一的声响。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面条在沸水里翻滚,思绪却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他想起刚才那个包厢。想起那些人的笑声。想起那个坐在人群中间、被围着问话的男孩。

那男孩的笑,他见过太多次了。

那种笑,是明明不想笑却硬要笑出来的笑。是明明很难堪却要装作不在意的笑。是明明想离开却不得不留下来的笑。

他太熟悉那种笑了。

因为他也曾那样笑过。在很多年前,在他刚被接回汪家的时候,在面对那些陌生人的打量和窃窃私语的时候,在每一次继母“关心”地问他在乡下过得怎么样的时候。

他也曾那样笑过。笑得嘴角发酸,笑得脸都僵了,还是要继续笑。

因为不笑,就会显得不懂事。不笑,就会让人说“果然是在乡下长大的,没教养”。不笑,就会让父亲皱眉头,让继母嘴角露出那种满意的弧度。

所以他学会了笑。学会了对所有人笑,不管心里在想什么。

那个男孩,也在学。

他看得出来。那男孩努力维持着体面,努力用磕巴的中文回答每一个问题,努力在每一次笑声里保持住脸上的笑容。但他的手指出卖了他——那根无意识地摩挲酒杯边缘的手指,一圈,一圈,又一圈。

那是紧张的表现。那是想要逃离却逃不了的表现。

汪予默看着那根手指,忽然想走过去,把那个男孩从人群里拉出来。

但他没有。

他只是坐在角落里,继续喝他的白水,看他的书。

因为他没有资格。他算什么呢?一个被扔在角落里的汪家弃子,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好的人,有什么资格去保护别人?可是后来还是忍不住过去解围。

面煮好了。

他关火,捞面,加一点盐,滴两滴香油,然后把青菜烫熟,卧一个荷包蛋。一碗面,清清淡淡,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他端着碗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开始吃。

餐桌是四人位的,但只有他一个人坐。对面空着,左边空着,右边空着。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面,咀嚼,吞咽,没有声音。

窗外偶尔传来汽车的鸣笛声,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吃完面,他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他站在水池前,把碗洗干净,擦干,放回碗架。然后擦灶台,擦餐桌,把抹布拧干,挂好。

一切恢复原状。像没有人来过一样。

橘猫已经吃完了,正蹲在沙发上舔爪子。汪予默走过去,坐下来,把猫抱到腿上。

猫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继续舔爪子。他抚摸着猫的后背,一下,一下,很轻。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景。

他住的地方在十五楼,视野不错。从这里望出去,能看到大半个城东。那些高楼大厦,那些写字楼,那些商场和酒店,此刻都亮着灯。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河。

万家灯火。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今天遇见一个人。”

猫的耳朵动了动,没抬头。

“从美国回来的。”他说,“中文说得不太好。”

猫喵了一声,像是回应。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不过,”他说,“他眼睛很亮。”

猫没再叫,继续舔爪子。

他也沉默下来,继续看着窗外。

那些灯火那么亮,那么多,但没有一盏是为他亮的。那些人那么热闹,那么近,但没有一个是属于他的。他坐在这里,抱着猫,像一个被遗忘在这个世界角落的人。

但他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度过每一个夜晚。习惯了没有人问“你吃了吗”,没有人说“早点睡”,没有人等门。习惯了电话永远不响,响了也永远是那个号码——

手机突然震动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母亲。

两个字,像两块冰,贴在他心上。

他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

会是什么?要钱?骂他?还是那句永远不变的开场白:“予默,我没钱了”?

他知道接起来会听到什么。他知道接了之后自己会沉默多久。他知道挂断之后自己会坐在这里,更久地看窗外的灯火。

所以他最终没有按下。

电话响了很久。一声,两声,三声……一直响了二十多秒,然后自动挂断。

屏幕暗下去,又恢复成黑色的沉默。

他把猫抱得更紧了一点。

猫抬起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那触感温热而柔软,带着一点粗糙的舌头的倒刺。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这点温度和触感。

“没事。”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在。”

猫又蹭了蹭他,然后继续趴在他怀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窗外的灯火依旧璀璨。

他抱着猫,坐在那片璀璨之外,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城市的另一头,那个眼睛很亮的男孩正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全是他的脸。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男孩在搜索引擎里输了又输了他的名字,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张被裁掉一半的照片,试图从半张脸上看出他全部的故事。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男孩在心里默默念着“汪予默”这三个字,一遍又一遍,像在背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的名字。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抱着猫,坐在窗前,看着那些不属于他的灯火。

万家灯火,没有一盏为他而亮。

但他还有猫。

猫蹭了蹭他,喵了一声。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猫毛里,轻轻说:

“还好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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