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4994832" ["articleid"]=> string(7) "6609673"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14245) "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气氛已经彻底热起来了。
林宴清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杯。那些递过来的酒杯,他总是犹豫一下,然后接过,然后喝掉。拒绝需要理由,而用中文解释理由太难了。所以他选择接受。
头已经开始疼了。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像有人在里面敲鼓。但他脸上还挂着那个笑容——得体的、恰到好处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容。
这是他从小练就的本事。在母亲面前,在父亲的客人面前,在那些需要“体面”的场合,他总是能笑出来。不管心里在想什么,不管头有多疼,不管有多想离开。
笑。继续笑。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一个染着灰蓝色头发的男生,林宴清记得刚才介绍过,姓什么忘了,但大家都叫他“小周少”。
“Allen,”小周少笑得一脸促狭,“来,给我们表演个节目。”
林宴清愣了一下:“什么节目?”
“说个绕口令。”旁边有人接腔,“让我们见识见识,美国长大的中文水平。”
周围响起一片起哄声。有人拍手,有人吹口哨,有人已经掏出手机准备录像。
林宴清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看向汪津渡,希望发小能帮忙解个围。但汪津渡正搂着一个女生聊天,根本没注意到这边。
“来来来,简单的,”小周少清了清嗓子,“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就这个,说一遍就行。”
林宴清看着他的嘴型,努力分辨那几个音节。四是四,十是十。他听懂了。他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念。但他也知道,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几乎是噩梦。
在来中国之前,他专门请过一个中文老师。老师教他的第一课就是这四个字:四,十,十四,四十。他练了整整三天,舌头都快打结了,还是分不清。
“快点啊Allen,别害羞——”
周围的人越来越近,形成一个半圆,把他围在中间。那些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身上,他无处可躲。
他深吸一口气。
“四……是四,十……是十。”
第一句说完了。有人鼓掌,有人笑。他继续:
“十、十四……是十四,四、四十……是……”
他卡住了。
四十。四十怎么说?他记得。应该是“sì shí”。但他一开口,出来的却是“sǐ shí”。
“死十?”有人重复了一遍,然后爆笑出声。
“哈哈哈哈他说死十!”
“再来一遍再来一遍!”
林宴清脸开始发烫。他知道自己说错了,但他不知道错在哪里。明明是“四十”,为什么说出来就变成了“死十”?他试了第二遍:
“四、十……是四十?”
这次“四十”说对了,但前面又乱了。“十四”说成了“十死”。
全场笑得更厉害了。
有人笑得直拍大腿,有人笑得靠在朋友身上,有人笑得手机都拿不稳。那笑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淹没。
林宴清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杯酒,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开始发抖。他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但大脑一片空白。那些他背过的中文词汇,那些他练习过的发音,此刻全都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林大少爷,”小周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这中文,还不如我家菲佣呢。真的,我家菲佣来了三年,现在说中文都比你利索。”
菲佣。
林宴清听见这两个字,笑容僵在脸上。
他知道小周少没有恶意。这些人说话向来这样,刻薄当有趣,损人当亲热。从小到大,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合,听过太多这样的话。他知道该怎么应对——笑一笑,自嘲两句,这事儿就过去了。
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话。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不知道用中文怎么自嘲,不知道用中文怎么把这句话接住然后轻飘飘地扔回去。他只能站在那里,笑容僵硬地挂在脸上,像一具被人摆在那里的木偶。
周围的喧嚣仿佛被调低了音量。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砰砰。他感觉到自己的脸越来越烫,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摩挲酒杯边缘。一圈,两圈,三圈。
他想离开。他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他想回纽约,回那个没人会嘲笑他中文的地方。
但他不能。他必须站在这里,必须笑着,必须“体面”。
这是母亲教他的第一条法则:无论多难堪,都要笑。笑能挡掉一半的刀。
所以他笑了。笑得更用力了,用力到嘴角发酸。
就在这时候,角落里有人动了。
林宴清没有看见。他正低头看着酒杯,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但他听见了脚步声——很轻,但很稳,穿过那些笑闹的人群,一步一步走近。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用流利的英文说:
“抱歉打断一下。”
那英文太标准了。标准得让林宴清以为自己瞬间被传送回了纽约。美式发音,地道用词,甚至带着一点东海岸的优雅腔调。
他猛地抬头。
汪予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他面前。
那张淡得像水墨画的脸,此刻正对着那群人。他在说话,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刚才收到消息,会所外面有狗仔。汪津渡,你最好出去处理一下。今晚的局,不能被拍。”
汪津渡从人群中挤出来,脸色一变:“狗仔?真的假的?”
汪予默没有回答“真的假的”,只是看着他。那个眼神很淡,但汪津渡不知为什么,立刻掏出手机往外走,边走边喊:“都别出来啊,我去看看——”
几个关系近的跟着他出去了。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有人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有人凑到窗边往外看。
包围圈就这么散了。
林宴清还站在原地,端着那杯酒,愣愣地看着这一切。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听见汪予默转过身,用中文对他说:
“你、累、了、吗?”
一字一顿。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像老师在教小学生认字。
林宴清点头。他确实累了。累得快站不住了。
“要、不、要、休、息?”
汪予默看着他,那双淡得像远山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但林宴清就是觉得,那双眼睛后面藏着什么东西——他看不懂,但他能感觉到。
他又点了点头。
汪予默没再说话,转身往侧门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那意思很明显:跟上。
林宴清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他只是觉得,这个人的背影看起来很安静,很稳,跟着他走,好像就能走出这片喧嚣。
身后有人喊:“哎Allen你去哪儿?”
他没回头。汪予默也没回头。
侧门推开,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另一个门,推开,冷风扑面而来。
是后院。
院子不大,有假山,有竹子,有结了冰的小池塘。月光照在冰面上,反射出冷冷的光。头顶是深蓝色的夜空,没有星星。
林宴清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刺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也是这口冷气,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谢谢。”他说。
用中文。这两个字他说得很标准,因为他练过很多遍。
汪予默站在他面前,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听见这两个字,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刚才那杯白水。淡得像他的脸,他的眉,他的眼。但林宴清看见了,而且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笑容让他心里动了一下。
“不用谢。”汪予默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林宴清看着他,忽然发现自己还没听过正式介绍他的名字。虽然汪津渡介绍过,但当时他只顾着看他这个人。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汪予默看着他。月光下,那双眼睛像两汪深潭,什么都照得见,什么都看不透。
“汪予默。”他说。然后他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
“三点水的汪。给予的予。沉默的默。”
给予的予。沉默的默。
林宴清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予默。予默。
他想说点什么。想问他为什么要帮自己,想问他为什么要用英文,想问他在那个角落坐着的时候都在想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
“你的英文很好。”
汪予默又笑了笑。这回的笑容里,多了一点林宴清读不懂的东西。
“在美国待过一年多。”他说。
然后他看了看手表,抬起头:“外面冷。你进去吧。”
林宴清一愣:“你呢?”
“我回去了。”
“现在?”
“嗯。”
汪予默转身要走。林宴清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想叫住他,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汪予默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脸很安静。那双眼睛看着林宴清,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早点回去。”他说,“别喝太多。”
然后他走了。
林宴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照不到的暗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冷风吹过来,林宴清打了个哆嗦。他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拳头,手指都快冻僵了。他松开手,看着自己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印,愣了好久。
给予的予。沉默的默。
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汪予默。
他不知道自己在院子里站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手脚都已经冻得发麻。他推门进去,穿过走廊,回到包厢。
那群人还在。汪津渡已经回来了,正和几个人凑在一起说话。见他进来,汪津渡抬头:“哎你刚才去哪儿了?”
“出去透了口气。”林宴清说。
“哦。”汪津渡没多问,又转回去继续聊天。
林宴清走到自己刚才坐的位置,拿起外套。有人问他要不要继续喝,他摇了摇头:“累了,先回去。”
没有人挽留。他走出包厢,穿过院子,走出会所大门。
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上车,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脸。
那个淡淡的笑容。那句“给予的予,沉默的默”。还有那双眼睛——在月光下看着他的时候,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但他看不清楚,也猜不透。
车驶过长安街,窗外是灯火通明的北京城。林宴清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霓虹灯,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为什么要帮我?
那个绕口令的局,是冲着他来的。那些人想看他出丑,想录他的视频发出去当笑话。汪予默不可能不知道。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编了个狗仔的理由,把人都支走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们明明不认识。今天第一次见面。他甚至之前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那他为什么要帮他?
林宴清想不通。但他知道,自己会一直想这个问题,直到找到答案。
回到别墅,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掏出手机,搜了一遍“汪予默”。
搜索结果很少。只有几条——汪氏集团某次会议的出席名单里,有这个名字;某张汪家全家福的照片里,角落里站着一个人,被裁掉了一半;还有一条是初中时期的获奖记录,全国数学竞赛二等奖,八年前。
八年前。他算了一下,那时候汪予默应该十二岁。
十二岁,全国数学竞赛二等奖。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想起汪津渡说的“没什么存在感”。不是没有存在感,是被人刻意抹掉了存在感。
他翻来覆去地看那张被裁掉一半的照片。虽然只有半张脸,但他认得出——是那个人。那双眼睛,那种淡淡的表情。
他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有一个冲动——想认识他。想和他说说话。想问问他,你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角落?你为什么那么安静?你那本书,看的是什么?
但很快他又觉得自己很可笑。
才见了一面,连话都没说几句,就想这么多。人家可能根本没注意到他。那道目光也许只是随便一扫,扫过所有人,刚好扫到他脸上而已。
在别的搜索平台重新搜索。还是那几条结果。还是那张被裁掉一半的照片。
他看着那半张脸,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说“在美国待过一年多”。是哪几年?为什么去?为什么又回来?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像水底的泡泡,止都止不住。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但那个人的脸又出现了。月光下,淡淡的笑容,轻声说:
“三点水的汪。给予的予。沉默的默。”
林宴清忽然睁开眼睛。
给予的予。沉默的默。
他问自己:一个给予的人,为什么要沉默?
他问自己:如果一个人总是给予,却又总是沉默,那他心里,到底藏着什么?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他盯着那片光,很久很久。
他想起那个人的眼睛。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好像什么都看进去了,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
他想起那个人坐在角落里的样子。端着一杯白水,安静地喝,安静地看书,安静地离开。那么安静,安静得像是想让所有人都忘记他存在。
可他没有忘记。
而且他知道,自己大概很久都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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