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4994831" ["articleid"]=> string(7) "6609673"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1981) "

夜幕降临时,林宴清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没有招牌的建筑前。

说“建筑”都显得过于朴素——这更像一座被时光遗忘的王府,灰墙黛瓦,朱门紧闭,门口甚至没有灯箱。如果不是汪津渡带他来,他绝不会想到这里面藏着一个会所。

“走吧。”汪津渡拍了拍他的肩,门从里面被推开,一个穿着中式褂衫的侍应生躬身引路。

穿过三进院落,林宴清听见了人声。

不是那种喧哗的、肆无忌惮的笑闹,而是一种被压低的、带着某种矜持的嘈杂——像一群人在努力显得随意,却又时刻记得自己是谁。这种声音林宴清很熟悉,纽约的私人俱乐部里,也是同样的调子。

他下意识地整了整袖口。

最后一扇门推开,暖光扑面而来。

包厢很大,大到能装下三十个人还不显得挤。装修是新中式的风格,红木家具、水墨屏风、宫灯造型的吊灯,角落里甚至摆着一架古筝。二十多个少年男女散落在各处,有的围在茶台前,有的靠在沙发上,还有几个站在窗边抽烟——烟是细长的女士烟,姿态是精心设计的随意。

门开的瞬间,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

林宴清脸上挂起那个练过无数遍的笑容——礼貌的、疏离的、恰到好处的。他跟在汪津渡身后走进去,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从他头顶扫到脚尖。

“来了来了,林大少爷!”

“Allen! 好久不见!”

“这就是在美国那个?长得还挺帅嘛——”

各种声音涌过来,中文英文混杂。林宴清捕捉着每一个字,努力分辨哪些是客套,哪些是试探,哪些是……他听不懂的。

有人递过来一杯酒。他接过,用中文说:“谢谢。”

这两个字他练得很熟,发音还算标准。但接下来就麻烦了——那些人开始围着他,你一言我一语地问问题。

“在美国住哪儿啊?纽约还是LA?”

“听说你上的那个高中,许家的小孩也在那儿?”

“CFA看得怎么样?我妈也逼我看,我看两页就头疼——”

每一个问题他都听懂了大概,但轮到自己回答时,舌头就像打了结。他知道那些词的中文怎么说,但把它们连成句子的速度,永远慢半拍。

“我住纽约……上东区。学校,嗯……是那个,Horace Mann。”

“许家的?我不认识……呃,可能见过,但不知道是他。”

“CFA……很难。我也头疼。”

断断续续的回答,磕磕巴巴的发音。他看见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恶意的嘲笑,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果然如此”的表情。

林宴清感觉脸有点烫。

他低下头,假装看酒杯里的液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一圈,两圈,三圈。这个动作他从小就有,紧张的时候根本控制不住。母亲说过很多次:“别摸杯子,显得不稳重。”但他改不掉。

有人又问了什么,他没听清。抬头,对上那双眼睛——是一个穿粉色开衫的女生,长得很好看,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我问你,华尔街那边是不是真的像电影里那样,天天开派对?”

这个问题很简单。他听懂了。但当他张嘴要回答时,脑子里那些单词却像受了惊的鱼,怎么都串不成句子。

“呃……不是天天。有时候……周末。但他们都很累,其实……”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那几个字——“其实”后面应该接什么?他想说“其实很多人都不喜欢派对”,但“不喜欢”是哪个词?“派对”中文怎么说来着?party的中文是……派对?还是聚会?还是……

他卡在那里,像一台死机的电脑。

周围的人安静了一秒。然后,那个粉开衫的女生笑了,转头用中文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林宴清没听懂,但他看见听的人笑了,然后笑的人更多了。

不是大笑。只是那种“你懂的”的微笑。

林宴清低下头,继续摩挲杯沿。

一圈,两圈,三圈。

他忽然很想回纽约。回那个他不用开口就知道说什么的地方。回那个没人会因为他说话慢就交换眼神的地方。

但回不去。他才刚落地六个小时。

汪津渡在旁边打圆场,用英文说了句什么,气氛又热络起来。有人开始聊别的话题,有人凑过来问他在美国看什么剧。林宴清应付着,心却越来越往下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一个小时的。好像说了很多话,又好像什么都没说。脸上的笑容始终挂着,但嘴角已经开始发酸。他喝了两杯酒——度数不低,但他不敢拒绝,因为拒绝也需要用中文说。

第三杯酒递过来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很轻的一声。不是那种“砰”地撞开,只是“吱呀”一声,像风吹开的。

但整个包厢突然安静了。

不是那种被震慑的安静,而是像一首正在播放的歌被人按了暂停键——旋律还在空气里飘着,但所有人都停了。

林宴清抬起头,看向门口。

一个人站在那儿。

逆着走廊的灯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高,瘦,肩很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没系扣子,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目光扫过整个包厢——

就那么轻轻一扫,像一片羽毛掠过水面。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林宴清脸上。

一秒。可能还不到。

但林宴清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一下,像蜻蜓点了个水。然后移开,落在别处。

那个人走进来。

他走路的姿态很奇怪——不是那种世家子弟惯有的、昂首阔步的张扬,也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生怕打扰到别人的卑微。他走得很轻,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不想发出任何声音。

可他明明穿着皮鞋。

他走到角落,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立刻有侍应生过来,他没有点酒,只是指了指桌上的水壶。侍应生倒了一杯白水,放在他面前。他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但林宴清听见了。

然后他就那么坐着,端起水杯,慢慢地喝。

周围的热闹重新启动,像被人按了播放键。但林宴清发现,那种热闹和刚才不一样了——好像多了一点什么,又好像少了点什么。多的是某种若有若无的关注,少的是那种肆无忌惮的随意。

有人偶尔往那个角落瞟一眼,然后迅速收回视线。

没有人过去打招呼。

汪津渡顺着林宴清的目光看过去,“哦,我哥。”他说,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哥?”林宴清一愣。汪津渡的哥哥?他记得汪津渡提过,但说的是“那个哥哥”,语气里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是什么?疏远?不屑?他也说不清。

“汪予默。”汪津渡用下巴指了指那个角落,“我爸前妻生的。不怎么爱说话,你别介意。”

林宴清没说话。他盯着那个角落,看着那个人——汪予默——安静地坐在那里,端着一杯白水,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地方。窗外是院子的夜景,有假山,有竹子,有灯光照在积雪上。

他在看什么?

林宴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看见几根竹子和一堆假山石。没什么特别的。

但那个人看得那么专注,好像那堆石头里藏着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有人又过来敬酒,林宴清收回视线,继续应付。但他发现自己总是忍不住往那个角落瞟。

那个人一直没有动。就那么坐着,偶尔喝一口水,偶尔看一眼窗外,偶尔——林宴清发现——偶尔会扫一眼人群。但那种扫视是漫不经心的,像在看风景,不带有任何目的。

他的脸在灯光下渐渐清晰。

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帅——不像汪津渡,五官浓烈,一眼就能记住。他的脸很淡。眉是淡的,眼是淡的,嘴唇也是淡的。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在暖黄的灯光下,像一块被水洗过很多遍的玉。

但他身上有一种东西,让林宴清移不开眼。

是什么呢?

林宴清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词:雾。

这个人身上像裹着一层雾。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漠,而是一种……距离感。明明坐在同一个房间里,明明只有十几步远,但你就是觉得,他和你不在同一个世界。

他的安静和周围格格不入。周围的人在笑,在闹,在喝酒,在社交,在交换着那些圈子里惯用的暗语和眼色。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像一个误入派对的陌生人。

可他明明是汪津渡的哥哥。明明是汪家的人。明明应该属于这里。

林宴清忽然想起下午在车上回想起汪津渡以前说过的那些话:

“他性格沉闷,不爱说话,在学校家里集团都没什么存在感。”

没什么存在感。

他看着角落里那个人,心想:不是没有存在感。是他不想有。

酒过三巡,有人开始玩游戏。真心话大冒险,老套但永远有效。林宴清被拉进去,被迫用磕巴的中文回答问题。有人说“让他说英文吧,太费劲了”,他听了,不知道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难受。

他偷偷往角落看了一眼。

那个人还在。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手里多了一本书。不是那种装点门面的精装书,是一本旧的、封皮都卷了边的平装书。他低头看着,完全沉浸在书里,周围的热闹和他毫无关系。

林宴清看不清书名。他只能看见那个人的侧脸,和低垂的睫毛。

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有人问他问题,他没听见。旁边的人推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茫然地问:“What?”

周围又是一阵笑。这回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压抑的、礼貌的笑。

林宴清的脸又烫起来。他低下头,继续摩挲杯沿。

一圈,两圈,三圈。

等他再抬头的时候,那个人不见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角落——沙发空着,杯子还在,那本书不见了。

他扫视整个包厢,没有。

门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关的。

难道他走了?

林宴清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有点失落。明明连一句话都没说上,明明只是一个陌生人。但他就是忍不住去想:他什么时候走的?为什么走?他来这里,到底是为什么?

“你在找谁?”

汪津渡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手里端着一杯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林宴清摇头:“没有,就是随便看看……你哥走了?”

“他向来这样。”汪津渡耸了耸肩,“待不了多久。来点个卯,然后不是找个清净地方呆着就是消失。也不知道他来干嘛。”

来点个卯。

林宴清咀嚼着这三个字。来点个卯——意思是,不得不来,所以来一下,然后就走。谁逼他来的?为什么要逼他来?

他想问,但又觉得问太多不合适。只好“哦”了一声,继续喝酒。

后面的时间过得更快了。玩游戏,喝酒,聊天,拍照。有人加他微信,他一个一个通过。有人约他明天吃饭,他说“看时间”。有人问他有没有女朋友,他摇头。

"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270994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