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小心翼翼的伪装与守护中一天天过去，江城的风依旧凛冽，屋檐下的冰棱挂了一圈又一圈，像是永远不会融化。林屿的身体却在看不见的地方，以更快的速度衰败下去，他以为自己能把所有破绽都藏好，却不知道，那些细微到极致的痕迹，早已被苏晚一一捕捉。
他开始频繁地走神，常常坐在沙发上盯着一个地方发呆，半天都回不过神，苏晚喊他好几声，他才能勉强反应过来，笑着掩饰说自己在想工作的事。他的脸色永远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哪怕是阳光最好的日子，也不见半分血色，嘴唇更是常年泛着淡青，看上去虚弱得一碰就会碎。
体重下降得越来越明显，之前合身的外套，如今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抬手时袖口会滑下去一截，露出格外纤细的手腕。苏晚每次看到，心都会猛地一揪，却不敢说，只能默默给他添衣服，把暖水袋塞到他手里，一遍遍地叮嘱他多吃一点。
最让苏晚不安的，是他夜里的动静。她本就睡得轻，总能感觉到身边的人频繁地翻身，有时会突然绷紧身体，压抑着发出极轻的闷哼，即便在黑暗里，她也能感觉到他在强忍疼痛。她不敢开灯，不敢开口问，只能假装熟睡，悄悄伸手抱住他的腰，感受着他身体瞬间的僵硬，再慢慢放松，眼泪却在被窝里无声地打湿枕巾。
她偷偷翻看过他的包，没有药；偷偷看过他的手机，除了工作消息，没有任何就医记录；她甚至悄悄问过他的同事，对方只说林屿最近常常请假，状态不太好，却也不知道具体原因。所有的线索都断了，可心底的恐慌却像潮水一样，越涨越高，快要将她淹没。
这天傍晚，林屿说要去楼下超市买瓶酱油，苏晚看着他起身时微微晃了一下的身影，放心不下，悄悄跟在了后面。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她走得极轻，生怕被他发现。
刚走到二楼转角，她就看到林屿扶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弯下了腰，双手死死按着腹部，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连站都站不稳。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却把所有的痛苦都写在了佝偻的背影里，肩膀紧绷，头深深埋着，连呼吸都变得格外艰难。
苏晚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手脚冰凉，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台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终于确定，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胃病，不是小毛病，不是累了，他一直在骗她，用最温柔的谎言，把最可怕的真相藏了起来。
她想冲过去抱住他，想问他到底怎么了，想带他去医院，可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她怕自己一出现，会戳破他所有的伪装，会让他连最后一点强装的平静都失去。
足足过了十几分钟，林屿才慢慢直起身体，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继续往楼下走。他的脚步依旧有些虚浮，却努力走得平稳，仿佛刚才那个痛苦不堪的人，从来不是他。
苏晚靠着墙壁，捂住嘴，拼命压抑着哭声，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心脏疼得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疼。她不知道自己的爱人到底承受着怎样的痛苦，不知道他瞒着她的到底是多可怕的事，她只知道，那个一直护着她、宠着她、对她温柔至极的人，正在独自扛着她无法想象的煎熬。
她失魂落魄地走回家里，坐在沙发上，浑身冰凉，脑子里全是刚才林屿痛苦蜷缩的样子。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全都涌了上来——他日渐消瘦的脸，他越来越差的胃口，他偷偷早起的清晨，他躲闪的眼神，他一次次的安慰，全都变成了锋利的刀子，一下下割在她的心上。
原来他不是没事，原来他一直都在硬扛，原来他所有的温柔背后，都藏着难以言说的疼痛和绝望。
林屿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酱油，脸上带着一如既往温和的笑：“回来晚了点，超市人有点多，我这就给你打下手做饭。”
苏晚猛地抬头看他，声音发颤：“你刚才在楼下，是不是又疼了？”
林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掩饰过去：“没有啊，就是走得有点急，歇了一下。”
“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苏晚突然站起身，眼泪瞬间涌满眼眶，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我都看见了，林屿，我全都看见了！你扶着墙疼得站不住，你浑身都在发抖，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不是胃病？！”
林屿被她突如其来的质问震在原地，手里的酱油瓶“哐当”一声落在地上，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编不出来：“晚晚，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苏晚往前走一步，眼睛红得吓人，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你天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越来越瘦，疼得整夜整夜熬着，你跟我说只是胃病？林屿，你看着我，你告诉我实话！”
“我没有骗你……”他的声音弱得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你有！”苏晚嘶吼出声，情绪彻底爆发，“你每次疼得脸色发白，都跟我说没事；你偷偷吃药，跟我说只是维生素；你连站都站不稳，还要假装陪我散步！你到底要瞒我到什么时候？瞒到你撑不住吗？”
林屿的心脏像被狠狠撕裂，他再也撑不住伪装，眼眶猛地泛红，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不想让你担心，我不想你害怕……”
“可你瞒着我，我更害怕！”苏晚扑进他怀里，死死抓住他的衣服，放声大哭，“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有多慌？我怕你突然疼晕过去，怕你离开我，怕你再也不告诉我实话！林屿，我们不是说过要一起面对吗？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
“我怕……我怕你接受不了。”林屿紧紧抱住她，浑身都在发抖，滚烫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她的发顶，“我怕我说了，你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那你就忍心让我什么都不知道，眼睁睁看着你受苦吗？”苏晚抬起满是泪水的脸，死死盯着他，“我不怕病，不怕苦，不怕穷，我只怕失去你！你告诉我，到底有多严重，你告诉我，我求你了……”
看着她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林屿再也撑不下去，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他抱着她，声音哽咽破碎：“晚晚，我得了胃癌，晚期……医生说，我只剩下不到五个月了。”
这句话说出口，像是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
苏晚整个人僵在他怀里，眼泪瞬间停了一瞬，随即哭得更凶，她用力捶着他的胸口，又心疼地立刻抱住他：“你这个骗子！你怎么敢不告诉我？你怎么敢一个人扛着？林屿，你不准有事，我不准你有事！我们去治，我们去最好的医院，花多少钱都没关系，你不能丢下我！”
“治不好了……”林屿闭上眼，泪水不断滑落，“我不想你看着我受罪，不想你为我难过，我只想陪你安安稳稳走完最后一段路。”
“我不要你走！”苏晚哭得几乎窒息，紧紧抱着他不肯松手，“你走了我怎么办？我们说好的换房子，说好的吃冰淇淋，说好的一直在一起，你都忘了吗？林屿，你别丢下我，我求求你……”
她的哭声撕心裂肺，每一句都扎在林屿心上。
他紧紧回抱住她，把脸埋在她颈窝，压抑已久的情绪彻底爆发，泪水汹涌而出：“我没忘，我一刻都没忘……我舍不得你，晚晚，我真的舍不得你……”
窗外的寒风呼啸着拍打着窗户，屋子里再也没有刻意的温柔，只有压抑已久的崩溃、心疼、不舍与绝望，在空气里狠狠蔓延。
所有的隐瞒，所有的强装，所有的小心翼翼，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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