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以前是不怎么逛菜市场的。
一来，他工作忙，朝九晚五，偶尔还要加班，下班的时候，菜市场大多已经收摊了；二来，他觉得菜市场人多嘈杂，满地的菜叶、水渍，还有鸡鸭鱼肉的腥味，让人觉得不舒服。
所以，家里的买菜任务，大多落在了苏晚身上。苏晚在便利店上班，倒班制，有时候早班，早上七点到下午三点，下班早，正好能赶上菜市场的早市，挑最新鲜的菜。
她总说，菜市场的菜，比超市的新鲜，还便宜，能省不少钱。她还会跟林屿炫耀，说自己砍价的本事有多厉害，能把五块钱一斤的青菜，砍到四块五，能把十块钱三个的玉米，砍到十块钱四个。
林屿总是笑着听她说，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样子，觉得比什么都开心。
确诊癌症之后，林屿做的第一个改变，就是开始主动逛菜市场，甚至，每天都拉着苏晚，去桂花巷口的便民菜市场。
医生说，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要好好享受生活，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可对林屿来说，所谓的享受生活，不是吃山珍海味，不是去游山玩水，而是陪着苏晚，走过那些平凡的日常，把那些被他忽略的点滴，都一一补回来。
他想陪她逛菜市场，想陪她挑菜、砍价，想陪她感受这人间最鲜活的烟火气。
江城的早市，来得早，散得也早。凌晨六点多，菜市场就已经热闹起来了，到了八点多，人就慢慢少了，菜也大多不新鲜了。
所以，林屿开始每天早起。
以前，他总是睡到七点多才起床，匆匆忙忙洗漱、吃早餐，然后去上班。可现在，他每天六点就醒了，比闹钟还准时。
醒来后，他不会吵醒苏晚，只是轻轻掀开被子，下床，洗漱，然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安安静静地等苏晚醒来。
苏晚是个贪睡的小姑娘，每天都要睡到七点左右，有时候还会赖床几分钟。林屿就坐在沙发上，看着卧室的门，听着里面传来的轻微的呼吸声，心里满是温柔。
等苏晚醒来，洗漱完毕，两人就手牵手，走出家门，往菜市场走去。
一月的江城，清晨的寒气还很重，桂花巷的石板路上结着薄薄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枝桠上，叽叽喳喳地叫着，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苏晚怕冷，总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毛线帽和围巾，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她的手总是冰冰的，所以，每次出门，林屿都会把她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里，用自己的手，裹着她的手，给她暖手。
“林屿，你的手好暖啊。”苏晚总会仰起头，笑着对他说，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那以后，我天天给你暖手。”林屿低头，看着她，轻声说。
只是，他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可惜，只有五个月了。
这句话，他不敢说出口，只能藏在心底，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桂花巷口的便民菜市场，不大，却五脏俱全。蔬菜区、肉类区、水产区、水果区、干货区，划分得清清楚楚。清晨的菜市场，是江城最有生命力的地方。
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摊主们卖力地喊着，推销着自己的菜：“新鲜的青菜，刚从地里摘的，三块钱一斤！”“活蹦乱跳的鲫鱼，十五块钱两条！”“甜滋滋的草莓，二十块钱一盒，不甜不要钱！”
讨价还价的声音，顾客们拿着菜，和摊主磨着价钱：“老板，这白菜能不能便宜点？两块五吧，我多买几颗。”“大姐，这苹果十块钱三斤行不行？行的话我就买三斤。”
还有摊主和顾客的闲聊声，家长里短，柴米油盐，琐碎又真实：“今天的菜价又涨了，青菜都要三块钱一斤了。”“是啊，这年头，什么都贵，就是工资不涨。”“你家孩子放假了吧？有没有回老家？”
各种味道也混杂在一起，新鲜蔬菜的清香、猪肉牛肉的腥味、鱼虾的海腥味、水果的甜味、干货的咸香味，还有早点摊的油条豆浆味，这些味道，看似杂乱，却拼凑成最动人的人间烟火。
苏晚很喜欢逛菜市场，每次走进菜市场，她的眼睛都会亮晶晶的，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她会拉着林屿的手，从菜市场的这头，走到那头，慢慢逛，慢慢挑，一点都不着急。
她会蹲在蔬菜摊前，拿起一把青菜，翻来覆去地看，看看菜叶新不新鲜，有没有虫眼，然后跟摊主砍价：“老板，这青菜怎么卖？”
“三块钱一斤。”摊主是个中年阿姨，嗓门很大。
“两块五吧，我买两把。”苏晚仰起头，看着摊主，眼神里带着期待。
“小姑娘，我这菜都是新鲜的，刚从地里摘的，成本都不够呢。”阿姨摆了摆手。
“阿姨，我天天来你这买菜，你就便宜点呗。”苏晚撒着娇，软软的声音，让人不忍心拒绝。
阿姨被她逗笑了，摆了摆手：“行吧行吧，两块五就两块五，下次还来啊。”
“谢谢阿姨！”苏晚开心地笑了，嘴角的梨涡露了出来，然后转头看向林屿，眼里满是得意，“你看，我厉害吧。”
林屿笑着点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厉害，我们晚晚最厉害了。”
他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心里暖暖的，哪怕胃里偶尔传来隐隐的痛感，也觉得无所谓了。
苏晚挑菜很仔细，买青菜，要挑菜叶嫩绿、菜梗粗壮的；买西红柿，要挑红通通、沉甸甸的，捏起来软软的，熟得正好；买土豆，要挑表皮光滑、没有发芽的；买黄瓜，要挑顶花带刺、水灵灵的。
她会一边挑，一边跟林屿讲解：“挑青菜，不能挑黄叶多的，黄叶多的不新鲜，口感也不好；挑西红柿，要挑这种红透的，生吃甜，炒着吃也香；挑土豆，发芽的不能买，有毒的……”
林屿安静地听着，把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细节，现在才发现，原来挑菜，也有这么多学问。
他会跟在她身后，帮她拿着挑好的菜，看着她和摊主讨价还价，看着她为了几毛钱的差价软磨硬泡，看着她为了买到新鲜的菜，蹲在摊位前翻找半天。
这些琐碎的、平凡的瞬间，在以前，或许会被他忽略，可现在，却成了他最珍惜的宝藏。
逛完蔬菜区，他们会去水果区。苏晚很喜欢吃水果，尤其是草莓、樱桃、芒果这些甜甜的水果。
一月的江城，草莓正上市，红彤彤的，摆放在摊位上，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苏晚总会蹲在草莓摊前，拿起一颗草莓，放在手里看了又看，然后抬头问摊主：“老板，这草莓甜不甜？”
“甜，绝对甜，不甜你回来找我。”摊主拍着胸脯保证。
苏晚拿起一颗，擦了擦，递到林屿嘴边：“你尝尝，甜不甜。”
林屿张嘴，吃下那颗草莓，甜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带着淡淡的奶香，是他吃过的最甜的草莓。
“甜。”他点头说。
“那我们买一盒。”苏晚立刻开心地说，然后挑了一盒最大、最红的草莓，递给摊主。
林屿会毫不犹豫地付钱，不管多贵，只要她喜欢，他都愿意买。
他知道，他能为她做的，不多了，只能尽自己所能，满足她的一切小愿望。
逛完菜市场，他们的手里，总会提满大大小小的袋子，青菜、西红柿、土豆、猪肉、鱼虾、水果，沉甸甸的，却也满满的都是幸福。
走在回家的路上，苏晚会一边走，一边跟林屿规划今天的午饭：“今天中午，我们做清炒油麦菜、西红柿炒鸡蛋、清蒸鲫鱼，再煮个排骨汤，好不好？”
“好，都听你的。”林屿笑着说。
阳光慢慢升起来，洒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桂花巷的石板路上，霜慢慢化了，露出湿漉漉的路面。路边的早点摊飘着热气，油条的香味、豆浆的甜味，扑面而来。
苏晚会拉着林屿，在早点摊前停下，买两根油条、两杯豆浆，边走边吃。
“你吃一口。”苏晚咬了一口油条，然后递到林屿嘴边。
林屿张嘴，吃下她递过来的油条，脆脆的，香香的，带着淡淡的咸味。
他们手牵手，走在清晨的阳光里，嘴里吃着热乎乎的早点，手里提着新鲜的菜，聊着天，笑着，闹着，像所有平凡的情侣一样。
回到家，苏晚会把菜分门别类地放好，青菜放进冰箱，土豆放在阳台的篮子里，草莓洗干净，放在盘子里，端到客厅的茶几上。
然后，林屿会走进厨房，开始做饭。
林屿的厨艺很好，比苏晚好很多。他以前在老家，跟着妈妈学过做饭，出来打拼后，一个人住，也经常自己做饭，慢慢的，厨艺就练出来了。
苏晚的厨艺一般，只会做一些简单的家常菜，炒个青菜、煮个面条、煎个鸡蛋，复杂一点的菜，就不会做了。所以，家里的晚饭，大多是林屿做的。
现在，林屿每天都做饭，午饭、晚饭，都是他亲手做。
他会系上围裙，站在灶台前，认真地洗菜、切菜、炒菜。苏晚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碌的身影，时不时递给他一把铲子、一个盘子，或者给他擦汗。
“林屿，你歇会吧，我来切菜。”苏晚会说。
“不用，我来就好。”林屿笑着说，“你就在旁边看着，陪我说话就好。”
厨房很小，两个人站在里面，有点挤，可却满是温馨。
抽油烟机的声音、炒菜的滋滋声、水流的哗哗声，还有他们的交谈声，拼凑成最动人的生活乐章。
林屿做饭的时候，会很认真，每一道菜，都会用心去做。他会记得苏晚的口味，清炒油麦菜，少放蒜，多放生抽；西红柿炒鸡蛋，要放糖，炒得软软的；清蒸鲫鱼，要放姜片和葱段，蒸八分钟，时间不能长，也不能短；排骨汤，要炖一个小时，炖得烂烂的，汤白白的。
他会把菜做得色香味俱全，看着苏晚吃得开心，他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只是，他自己却吃不了多少。
胃里的痛感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强烈，有时候，刚吃几口，就觉得胃里堵得慌，想吐。他只能强忍着，吃几口，就放下筷子，假装自己吃饱了。
“怎么不吃了？”苏晚会问，眼里满是疑惑，“是不是我做的菜不好吃？”
“不是，”林屿笑着说，“我吃饱了，最近胃口不太好。”
“是不是工作太累了？”苏晚皱起眉，“要不，你请假休息几天吧。”
“不用，没事的，过几天就好了。”他找了个借口，敷衍过去。
他不想让她知道，他的胃口不好，不是因为工作累，而是因为癌症。
他不想让她担心，不想让她难过。
吃完午饭，他们会收拾碗筷，然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晒着太阳，吃着水果，聊着天。
苏晚会靠在林屿的怀里，一边吃着草莓，一边跟他说着便利店的趣事，说着菜市场的见闻，说着楼下的小猫小狗。
林屿会抱着她，一边听着，一边给她剥橘子、喂草莓。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阳台上的绿萝长得郁郁葱葱，薄荷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这样的日子，平淡，琐碎，却又温暖，美好。
林屿常常会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如果他没有得癌症，该多好。
他可以陪着苏晚，一年又一年，逛菜市场，做饭，散步，看电影，从青丝到白发，从年少到暮年。
可现实，却总是那么残忍。
他只能珍惜眼前的每一分，每一秒，把这些温暖的瞬间，都刻进心里，成为他生命中，最珍贵的回忆。
菜市场的烟火气，是平凡的，是琐碎的，却也是最动人的。
它让林屿明白，生活的美好，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大事，而是藏在柴米油盐里的温柔，藏在朝夕相处中的陪伴。
而这些，也是他最舍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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