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四十，许知白到了江城中心医院。
肝病科住院楼七楼，走廊里的灯光是惯常的白色，带着消毒水的气味。
他在护士站问了一下，护士说刘晓今天状态不错，下午还坐起来吃了半碗粥。
他走到病房门口，敲了两下。
"进来。"
刘晓靠在床头，手机放在腿上，已经打开了某音的直播界面。
她妈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条毛巾，眼眶有点红。
"许医生。"刘晓看见他，把手机递过来，"你帮我看看，这样架着行不行？"
她用一个手机支架把手机固定在床头柜上，角度正好能拍到她的上半身和病房的一角。
床头的输液架，床单上的医院标志，窗外的夜色。
许知白看了一眼，说：
"行。"
"灯够亮吗？"
刘晓妈妈站起来，把床头灯调亮了一档。
"这样好一点。"许知白说，"刘晓，你今晚不需要说任何复杂的东西。"
"就说你自己的经历，从买减脂茶开始，到现在住院，按时间顺序说。"
"说到哪里卡住了，停一下，想清楚再说，不用急。"
刘晓点了点头。
"我练过了。"她说，"下午我妈陪我说了两遍。"
许知白看了她一眼。
二十三岁，脸色还是偏黄，手腕上还挂着输液针，但眼神是稳的。
"好。"他说，"七点五十五开播，我在这里。"
……
七点五十三分，韩予安发来消息：
"我在线上盯着，评论区有问题我来处理。"
"沈栀那边已经把直播链接发出去了，她联系了三个医疗行业的博主，让他们转发预告。"
"现在预约人数两千多，还在涨。"
许知白把手机揣回口袋，站在病房角落里，没有说话。
刘晓妈妈在床边坐下，握住刘晓的手。
刘晓深吸了一口气，点开了直播。
……
开播的时候，在线人数是三百四十七。
刘晓没有开场白，直接开口：
"大家好，我叫刘晓，今年二十三岁，现在在江城中心医院肝病科住院。"
"我想跟大家说一件事。"
她的声音有点哑，但很平稳。
她从去年十一月说起。
她说她在某红书上刷到一个博主推荐"轻盈美"减脂茶，说是纯天然草本，喝了不反弹，很多人在评论区说有效果。
她说她买了三个月的量，一开始觉得确实瘦了一点，后来开始觉得累，以为是减肥正常反应。
她说她同时买了"养颜丸"，博主说两款一起用效果更好。
她说她喝了两个多月之后，有一天早上起来，发现眼睛变黄了。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在线人数已经到了四千多。
"我去医院查，医生说是急性肝损伤。"她说，"转氨酶是正常值的十几倍。"
"我妈妈当时哭了。"
她妈妈在旁边低下头，用毛巾按了按眼角。
评论区开始滚动。
"天啊。"
"我也买过这个茶。"
"我妈妈也在喝养颜丸，我现在就去看看。"
"这个博主是谁，能说吗？"
……
许知白站在角落里，看着在线人数的数字往上跳。
五千。
八千。
一万二。
刘晓继续说。
她说她住院之后，才知道跟她一样情况的人不止她一个。
她说有一位医生联系了她，告诉她这两款产品里检出了超标十一倍的有毒成分，是人为添加的，不是天然草本。
她说她提供了购买记录和就诊记录，配合调查。
"我不是来骂人的。"她说，"我只是想让买过这两款产品的人知道，如果你有类似的症状，去查一下肝功能。"
"早发现，早治疗。"
"我现在还在住院，但医生说我恢复得还不错。"
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镜头。
"我希望没有人再因为这个住院了。"
……
评论区的速度已经快到许知白看不清单条内容。
他只能看到数字。
在线人数：三万七。
韩予安发来消息：
"健康真相官2号刚发了一条评论，说刘晓是被人利用的工具人，已经被我举报了。"
"另外有几个账号在评论区发中医害人，我在处理。"
"但总体评论区是正向的，压得住。"
许知白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放回口袋。
刘晓还在说。
她说她现在每天还要抽血复查，转氨酶还偏高，但在往下走。
她说她原来计划今年秋天考研，现在不知道能不能按时出院。
她说她妈妈为了陪她住院，请了一个月的假。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哭，没有控诉。
只是在说事实。
但许知白知道，正是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有力量。
……
直播进行到第二十分钟，在线人数到了八万。
刘晓说完了自己的经历，停下来，看了一眼评论区。
"有人问我，那个检测报告在哪里能看到。"
她抬起头，看向许知白。
许知白走过来，在镜头前站了一下。
"我是许知白，中医医生。"他说，"检测报告我已经发在我的某音账号上了，账号名就叫许知白，大家可以去看。"
"两份独立检测报告，两家不同的机构，结论完全一致。"
"产品里检出的吡咯里西啶生物碱，是工业提取物，不是任何传统中医药材的成分。"
"这不是中医的问题，是产品本身添加了违规成分。"
他说完，退回角落。
评论区又炸了一轮。
……
直播结束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最高在线人数：十一万三。
刘晓关掉直播，把手机放下，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她妈妈把毛巾叠好，放在床头柜上，没有说话。
许知白在床边坐下，看了一眼刘晓的状态。
"累了？"
"有一点。"刘晓说，"但还好。"
"说完感觉轻了一点。"
许知白点了点头。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韩予安：
"直播数据出来了。"
"最高在线十一万，总观看人次超过四十万。"
"某红书和某音上，现在有大量用户在转发直播回放，话题养颜丸肝损伤已经进热搜前二十。"
"健康真相官2号的三条视频，刚才被平台以传播不实医疗信息为由下架了。"
许知白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
然后是第二条：
"北辰医联刚发了一份声明。"
"说正在配合相关部门调查，对消费者的健康问题高度重视，将依法依规处理。"
"这是他们第一次公开承认这件事存在。"
许知白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北辰医联出声了。
这说明今晚的直播，已经把这件事推到了他们没有办法继续沉默的位置。
但"配合调查"和"依法依规处理"，是最标准的公关话术。
这不是认错，这是在争取时间。
他给韩予安回：
"省局纪检那边，有没有新动静？"
韩予安：
"暂时没有。"
"但今晚之后，他们想继续压，难度大了很多。"
许知白把手机放下，站起身。
"刘晓，今晚好好休息。"他说，"明天我让人来看你的指标。"
刘晓睁开眼睛，看着他。
"许医生，"她说，"这件事，能赢吗？"
许知白想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但今晚之前，我们没有牌了。"
"今晚之后，有了。"
刘晓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
……
许知白走出医院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半了。
夜风带着一点凉意，把医院门口的树叶吹得轻轻响。
他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手机。
沈栀发来一条消息：
"我看完直播了。"
"刘晓很勇敢。"
许知白回：
"是。"
沈栀：
"你今晚之后，会成为对方的重点目标。"
"我知道。"
"小心。"
许知白把手机揣回口袋，往停车场走去。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刘晓问他的那句话。
能赢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今晚之前，北辰医联可以装作这件事不存在。
今晚之后，不行了。
野火已经点起来了。
接下来，就看谁先撑不住。
他走进停车场，发动了车。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平，带着一点沙：
"许医生，我姓陈。"
"我们需要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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