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韩予安发来一条消息。
只有一句话：
"纪检那边的人找到了。"
许知白放下手里的茶杯，回：
"在哪？"
"被双规了。"韩予安说，"昨天下午，省纪委以违规收受材料为由，对他启动隔离审查。"
"材料呢？"
"不知道。"韩予安说，"他手里的那份，大概率已经被收走了。"
"沈栀抄送给他的备份，也一起没了。"
许知白盯着这几行字，没有动。
纪检通道，彻底断了。
对方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从沈栀抄送材料，到纪检联系人被双规，前后不到四十八小时。
这说明对方在省局纪检内部，不只有一个人。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身，在诊室里走了两圈。
然后他重新坐下，给韩予安发消息：
"媒体那边，你说的渠道，具体是什么？"
韩予安回：
"江城本地有一家做调查报道的媒体，叫《江城观察》。"
"他们做过几次食品安全和药品安全的深度报道，有一定影响力。"
"但我昨天托人打听了一下，他们的主编上个月刚换了，新主编背景不清楚。"
"另外，省城有一家全国性的财经媒体，叫《财经纵深》，他们做过北辰医联的企业报道。"
"但这家媒体和北辰医联有广告合作，能不能发，不好说。"
许知白想了一会儿，回：
"还有没有其他的？"
韩予安：
"还有一个，但不是传统媒体。"
"是一个做医疗行业深度内容的某音账号，粉丝两百多万，专门揭露医疗黑幕。"
"他们之前做过几期假药的内容，播放量都在千万以上。"
"但这种账号，对方也可以投诉下架，风险大。"
许知白把这三个选项想了一遍。
《江城观察》主编刚换，背景不明。
《财经纵深》和北辰医联有广告合作。
某音账号，随时可以被投诉下架。
三条路，每条都有堵点。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
上午十点，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许医生，我是陈美华，上次联系过您，提供了购买记录。"
"我想跟您说一件事。"
许知白回：
"说。"
"我昨天在某红书上发了一篇帖子，说了我喝养颜丸之后的经历。"
"我没有点名产品，只说了症状和就诊过程。"
"但今天早上起来，帖子下面有两百多条评论，很多人说自己也有类似的经历。"
"还有人说，她朋友喝了减脂茶，现在还在住院。"
许知白坐直了身体。
"帖子现在还在吗？"
"在。"陈美华说，"但有几条评论被删了，我不知道是平台删的还是有人举报的。"
"你把帖子链接发给我。"
陈美华把链接发过来了。
许知白点开，看了一遍。
帖子写得很朴素，没有任何煽动性的语言。
陈美华只是把自己的经历写了出来：买了什么，喝了多久，出现了什么症状，去医院查出了什么，现在还在复查。
但评论区已经炸了。
有人说自己喝了同款减脂茶，现在肝功能异常。
有人说她妈妈喝了养颜丸，最近一直觉得累，不知道是不是有关系。
有人说她在某红书上看到博主推荐这两款产品，已经买了但还没喝，问要不要退货。
还有人在评论区@了几个医疗科普账号，问他们能不能出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许知白把帖子看完，把链接转发给韩予安，附了一句：
"你看一下这个。"
韩予安回复很快：
"我看到了。"
"这是自发的？"
"对。"许知白说，"受害者自己发的，没有经过我们。"
韩予安沉默了一会儿，回：
"这比我们主动找媒体要好。"
"为什么？"
"我们主动找媒体，对方可以说是有组织的舆论攻击，可以用法律手段压。"
"但受害者自发发帖，是真实经历，对方没有办法说这是造谣。"
"而且这种帖子，一旦扩散开，比任何媒体报道都难压。"
许知白想了想，回：
"但平台可以删帖。"
"删一个，发十个。"韩予安说，"你联系的八个受害者，让他们都发。"
"不用统一口径，就说自己的经历，越真实越好。"
"八个人，八个账号，八篇帖子，分散在不同时间发，对方删不过来。"
许知白把这个思路想了一遍。
可行。
而且比走媒体渠道快得多。
"好。"他说，"我来联系。"
……
他给八个受害者逐一发消息，说明情况，问他们愿不愿意在某红书或者某音上发一篇自己的经历。
不需要点名产品，不需要指控任何人，只需要把自己的真实经历写出来。
回复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六个人说愿意。
一个人说要考虑一下。
一个人说她不会用某红书，但她女儿可以帮她发。
许知白把进度记下来，给韩予安发消息：
"六个确认，两个待定。"
韩予安：
"够了。加上陈美华那篇，七篇同时在线，对方压不住。"
"但有一件事你要准备好。"
"什么？"
"对方会反应。"韩予安说，"他们会用两种方式应对。"
"第一种，投诉举报，让平台删帖。"
"第二种，发动水军，在评论区说这些人是中医受害者，把矛头引向中医，而不是产品本身。"
许知白皱了皱眉。
"第二种更麻烦。"
"对。"韩予安说，"如果舆论被引导成中医害人，你就被动了。"
"你需要提前准备一个东西。"
"什么？"
"一份公开声明。"韩予安说，"说明这两款产品的问题不是中医的问题，是产品本身添加了有毒成分。"
"把两份检测报告的核心数据公开，让公众自己判断。"
"这份声明，最好以你的名义发，因为你是医生，有专业背书。"
许知白想了一会儿。
以他的名义发公开声明，意味着他彻底站到台前了。
对方的所有火力，都会压过来。
但如果不发，舆论一旦被引向"中医害人"，受害者的帖子就会变成攻击中医的弹药，反而帮了对方。
"好。"他说，"我来写。"
……
他花了将近一个小时，写了一份声明。
写完，他看了两遍，改了几处措辞。
声明的核心只有三点：
第一，这两款产品检出的有毒成分，是人为添加的化学物质，与传统中医药材无关。
第二，两份独立检测报告均已证实，产品中吡咯里西啶生物碱含量超标十一倍，这是工业提取物，不是天然草本成分。
第三，受害者的肝损伤，是产品质量问题导致的，不是中医诊疗失误。
他把声明发给韩予安，问：
"有没有问题？"
韩予安看了一会儿，回：
"没问题。"
"但你发之前，最好让沈栀看一眼。"
"她现在虽然被停职，但她对这类声明的措辞更有经验。"
许知白把声明转发给沈栀。
沈栀回复很快，改了两处措辞，把其中一句"产品质量问题"改成了"产品成分违规"，说前者容易被对方律师抓住说"质量问题已在调查中"，后者更精准，对方没有办法用程序性理由回避。
许知白看了一下，接受了修改。
"谢谢。"他说。
沈栀：
"发之前，把检测报告的关键数据截图附上。"
"光说不够，要让人看到数字。"
许知白把两份检测报告的结论页截图，附在声明后面。
然后他把声明和截图，发到了他的某音账号上。
他的账号平时只发一些中医科普内容，粉丝不多，只有三千多人。
但他发完之后，把链接发给了韩予安，韩予安转发给了他认识的几个医疗行业的博主。
……
下午两点，帖子的播放量到了两万。
下午三点半，到了十一万。
评论区开始出现他预料中的那种声音。
"又是中医害人。"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信中医。"
"中医就是玄学，出了事就说是产品问题，不是中医问题，那中医推荐这个产品的时候怎么不说？"
但同时，也有另一种声音。
"我看了检测报告，里面检出的是吡咯里西啶生物碱，这是工业提取物，跟中医有什么关系？"
"这个医生说得很清楚，是产品添加了违规成分，不是中医的问题，你们能不能看完再评论？"
"我就是受害者之一，我喝的时候根本不知道里面有这个东西，博主推荐的时候说是纯天然草本，这锅凭什么让中医背？"
两种声音在评论区拉锯。
许知白没有去看评论。
他知道这个阶段，评论区的走向不是他能控制的。
他能做的，是把事实说清楚，剩下的交给看帖子的人自己判断。
……
下午四点，韩予安发来消息：
"另外六个受害者的帖子，陆续发出来了。"
"加上陈美华那篇，现在一共七篇在线。"
"平台删了两篇，但发帖的人重新发了，现在还在。"
"播放量加起来，超过五十万了。"
许知白看了一眼数字，没有说话。
韩予安继续说：
"但有个情况。"
"什么？"
"某音上出现了一个新账号，叫健康真相官2号。"
"刚注册的，今天下午发了三条视频，标题分别是：中医减肥茶的真相、这些中医保健品为什么会害人、受害者说的是真的吗。"
"视频里用了大量模糊处理的专家采访，说受害者的症状可能是自身体质问题，和产品无关。"
"还说，某些人借受害者炒作，目的是打压中医行业。"
许知白把这几行字看了两遍。
对方的反向操作，来了。
而且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视频播放量多少？"
"现在是八万。"韩予安说，"但有明显的刷量痕迹，评论区互动率很低。"
"平台会处理吗？"
"不好说。"韩予安说，"刷量本身违规，但举报之后平台处理需要时间。"
"在平台处理之前，这个视频会一直在线。"
许知白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对方现在的打法是：
删受害者的帖子，同时发水军视频，把舆论引向"中医害人"。
如果这个节奏被他们控制住，受害者的声音就会被淹没。
他需要一个能打穿这个节奏的东西。
他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件事。
他拿起手机，给刘晓发消息：
"刘晓，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刘晓回得很快：
"方便，怎么了？"
"我想问你一件事。"许知白说，"你愿不愿意在某音上做一个直播，就说你自己的经历？"
"不需要指控任何人，不需要说任何专业的东西，就说你买了什么，喝了多久，出现了什么症状，现在在医院里是什么状态。"
"就这些。"
刘晓沉默了一会儿。
"直播？"
"对。"
"我现在还在住院。"
"我知道。"许知白说，"就在病房里播，不需要你起身，就躺着说。"
"病房里的状态，比任何文字都有说服力。"
刘晓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好。"
"但我妈妈要在旁边。"
"当然。"许知白说，"你什么时候方便？"
"今晚八点？"
"好。"
……
他把这个安排告诉韩予安。
韩予安沉默了几秒，回：
"你确定？"
"对方会把这个直播当成攻击目标。"
"我知道。"许知白说，"但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躺在病床上说自己的经历，任何水军都压不住这个画面。"
韩予安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个字：
"行。"
然后是：
"我帮你盯着评论区，有问题我来处理。"
许知白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巷子里，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轮压过青石板，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想了想，给沈栀发消息：
"今晚八点，刘晓要做直播。"
"你有没有办法，让更多人看到这个直播？"
沈栀回：
"我来想办法。"
"你放心。"
许知白把手机放下，站起身，开始关灯。
今晚八点。
野火，点起来了。
就看烧多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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