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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八点,许知白出门。
巷子口已经没有韩予安的人了。
路灯还亮着,天色刚刚泛白,早点摊的油烟味顺着风飘过来。
他在摊子上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往公交站走去。
昨晚他睡得不好。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一直在想受害者名单上那三个没有回复的人。
三个人,三个名字,三个联系方式。
他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不知道他们的身体还好不好,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在等人来管这件事。
他把包子吃完,掏出手机,重新给那三个人发了一遍消息。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口袋,上了公交车。
……
江城中心医院的肝病科在住院楼七楼。
许知白到的时候,刘晓正靠在床头看手机。
她比上次见到时气色好了一些。
眼白的黄色淡了,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但人还是很瘦,手腕细得像一截竹节。
"许医生。"她看见他,把手机放下,想坐起来。
"别动。"许知白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躺着就行。"
刘晓妈妈站在床尾,见他来了,眼眶就红了。
"许医生,谢谢你。"她说,"上次要不是你……"
"阿姨,先不说这个。"许知白说,"刘晓现在指标怎么样?"
刘晓妈妈把最新的检查报告递给他。
他看了一遍。
转氨酶还偏高,但已经从入院时的峰值下来了很多。
胆红素也在往正常值靠。
"恢复得不错。"他说,"但还需要时间,不能急。"
"我知道。"刘晓说,声音有点哑,"医生说还要住两个星期。"
许知白把报告还给她妈妈,看了刘晓一眼。
"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刘晓点了点头。
"你喝减脂茶的购买记录,还有就诊记录,能不能给我一份?"
刘晓愣了一下。
"要来做什么?"
"我在整理一份材料。"许知白说,"你不是一个人,跟你一样情况的,还有二十多个。"
"我想把这些材料整理好,提交给省局纪检,让他们正式立案。"
"这样,卖这个东西的人,才能被追责。"
刘晓沉默了一会儿。
她妈妈在旁边说:
"晓晓,你说啊,这是好事。"
刘晓看着许知白,问:
"这样做,对我有没有风险?"
许知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一下,说:
"有可能会被对方的律师联系,要求你撤回证词。"
"但你有购买记录,有就诊记录,有检测报告支撑,他们没有办法说你在撒谎。"
"你不需要出面,不需要接受采访,只需要提供材料。"
刘晓低下头,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说:
"好。"
"我手机里有购买记录的截图,就诊记录在我妈那里。"
"你等一下,我发给你。"
……
从医院出来,许知白的手机里多了刘晓的购买记录截图、就诊记录照片,以及她手写的一份症状描述。
刘晓写得很认真。
从第一次喝减脂茶开始,到发现眼睛变黄,到入院,每一个时间节点都写得很清楚。
她在最后写了一句话:
"我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我希望有用。"
许知白把这份材料转发给韩予安,附了一句:
"刘晓的材料到了,整理进去。"
韩予安回:
"收到。现在手里有四份了,还差几个?"
许知白:
"目标七份以上。今天继续跟进。"
……
上午十点,他回到济世堂。
诊室里已经有两个病人在等。
他先把病人看完,一个是老街坊,腰疼老毛病,开了三副药;另一个是附近菜市场的摊主,手腕扭伤,他帮她推拿了二十分钟,叮嘱她回去热敷。
送走病人,他关上诊室门,重新拿起手机。
昨晚那三个没有回复的人,今天早上发的消息,还是没有回音。
他想了想,换了一种方式。
他给其中一个人打了电话。
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他挂掉,给第二个人打。
第二个人接了。
是个男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警惕:
"你是谁?"
"我是许知白,中医医生。"许知白说,"你之前买过一款叫轻盈美的减脂茶,对吗?"
对方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
"我在帮受害者整理材料,准备向省局纪检举报这款产品。"许知白说,"你的联系方式是一位药监稽查员提供给我的,她在调查这件事。"
"我不想惹麻烦。"对方说。
"我理解。"许知白说,"你不需要出面,不需要接受任何采访,只需要把购买记录和就诊记录发给我,其他的事情我来处理。"
对方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老婆喝的。"他说,"她现在还在做复查。"
"肝功能?"
"对。"
"转氨酶还高吗?"
"上周查还是偏高。"
许知白说:
"你老婆现在在哪家医院复查?"
"江城第二人民医院。"
"我认识那边肝病科的医生。"许知白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联系一下,让他们重新评估一下用药方案。"
对方沉默了更长时间。
然后他说:
"材料发给你,行吗?"
"行。"
"但你说的那个医生,能不能真的帮我老婆看看?"
"能。"许知白说,"我今天就联系。"
……
挂掉电话,他在备忘录里记下这个人的名字:方建国,妻子陈秀兰,江城第二人民医院肝病科复查中。
他给江城第二人民医院肝病科的一个同学发了条消息,说有个病人需要会诊,请他帮忙关注一下。
同学回得很快:
"没问题,让他来找我就行。"
许知白把同学的联系方式转发给方建国,附了一句:
"你老婆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直接联系这个医生。"
方建国回了一个"谢谢"。
然后,十分钟后,他把购买记录和就诊记录的照片发过来了。
许知白把材料转给韩予安。
韩予安:
"五份了。"
……
下午两点,诊室门被敲响。
许知白以为是病人,开口说:
"进来。"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病人。
是两个男的。
都穿着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各拿着一个公文包。
许知白看了他们一眼,没有站起来。
"找谁?"
"许医生。"左边那个男的开口,声音很平,"我们是江城美颜生物科技公司的法务部门。"
"我们今天来,是想跟您谈一件事。"
许知白把手里的药方放下,看着他们。
"坐。"
两个人在对面坐下。
左边那个男的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许知白面前。
"这是一份和解协议。"他说,"公司方面愿意向您支付一笔补偿金,作为对您此前在马拉松事件中受到的不公正对待的补偿。"
"条件是,您停止一切与本公司相关的调查行为,并签署一份保密协议。"
许知白低头看了一眼文件。
补偿金数字写在第一页,很显眼。
五十万。
他把文件推回去。
"不签。"
左边那个男的没有立刻说话。
右边那个男的开口了,语气比左边那个更平:
"许医生,您现在的处境,我想您比我们更清楚。"
"您被停职,诊室的营业执照是以您祖父的名义注册的,如果有人举报,随时可以被吊销。"
"您手里的样本,来源存在合规问题,如果对方追究,您可能面临法律风险。"
"我们今天来,是给您一个体面退出的机会。"
许知白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
他没有说话。
右边那个男的继续说:
"五十万,对您来说不是小数目。"
"而且,我们可以保证,您的诊室不会受到任何干扰。"
许知白想了一下,开口:
"你们是法务部门的?"
"是的。"
"那你们应该知道,"许知白说,"我手里的两份检测报告,是由两家独立的第三方机构出具的,样本来源有完整的委托记录。"
"这不存在合规问题。"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许知白继续说:
"你们说我的诊室营业执照可以被举报吊销。"
"可以试试。"
"但我建议你们在试之前,先查一下,江城市中医药管理局局长是谁,他跟我祖父是什么关系。"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没有立刻开口。
许知白站起身,走到门边,把门打开。
"协议我不签。"他说,"你们可以走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收起文件,站起身。
左边那个男的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
"许医生,希望您考虑清楚。"
"有些事,不是靠坚持就能赢的。"
许知白看着他,没有说话。
两个人走了。
……
许知白关上门,回到椅子上坐下。
他在桌上敲了两下,想了一会儿。
对方今天来,说明他们已经开始着急了。
着急的人,容易出错。
他拿起手机,给韩予安发消息:
"江城美颜的法务刚来过,带了和解协议,五十万,要我签保密协议停止调查。"
"我拒了。"
韩予安回:
"我知道了。"
"他们来找你,说明材料整理的事他们已经知道了。"
"你那边有没有人知道你在联系受害者?"
许知白想了想。
"只有你和沈栀。"
韩予安:
"沈栀那边不会漏。"
"我这边也不会。"
"那就是受害者里有人说出去了。"
许知白皱了皱眉。
"哪个?"
"不知道。"韩予安说,"但不影响大局。他们知道我们在整理材料,反而说明材料快完成了,他们才会急着来谈和解。"
"继续跑。"
许知白:
"好。"
……
下午三点半,又有两个受害者回复了消息。
一个是昨晚那两个"考虑中"的人之一,说愿意提供材料。
另一个是今天早上那三个未回复里的第三个,说她看到消息了,但她现在在外地,问能不能远程提供。
许知白告诉她可以,让她把材料拍照发过来就行。
到下午五点,他手里已经有了七份受害者材料。
加上刘晓,一共八份。
他把最新进度发给韩予安。
韩予安回:
"够了。"
"我今晚把材料整理完,明天上午可以提交。"
许知白:
"省局纪检那边,沈栀的朋友还有消息吗?"
韩予安沉默了一会儿,才回:
"这是我要跟你说的事。"
"沈栀的朋友,今天下午联系不上了。"
许知白盯着这行字,没有动。
"什么意思?"
"手机关机,办公室说他今天没来上班,家里也没人接电话。"
"沈栀知道吗?"
"我刚告诉她。"韩予安说,"她说这个人平时不会无故失联,让我们小心。"
许知白把手机放在桌上,想了一会儿。
省局纪检的人失联。
材料送进去了,但不知道有没有被处理。
如果材料被压,或者那个人出了什么事……
他拿起手机,给韩予安发消息:
"材料还有没有其他提交渠道?"
韩予安:
"有。"
"但需要时间,而且风险更大。"
"什么渠道?"
韩予安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将近五分钟,他才发来一条消息:
"媒体。"
许知白看着这个字,想了很久。
媒体是最后一道保险。
一旦走这条路,就没有退路了。
对方会把所有的火力都压过来。
但如果省局纪检那边的材料真的被压死了……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身,走到窗边。
巷子里,傍晚的光斜斜地打进来,把地面照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想起祖父说过的一句话。
"行医这件事,有时候不是救人,是替人挡刀。"
"挡刀的人,要先想清楚自己站不站得住。"
许知白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边。
他给韩予安发消息:
"媒体的事先放着,等明天看省局纪检那边的情况。"
"如果明天还是没有消息,我们再谈。"
韩予安:
"好。"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今天来找你的那两个法务,我查了一下。"
"他们不是江城美颜的法务。"
许知白皱眉。
"那是谁的?"
"北辰医联在江城的一家律所。"韩予安说,"这家律所,专门处理北辰医联的法律事务。"
"江城美颜只是个壳,真正出面的,是北辰医联。"
许知白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
北辰医联亲自出面了。
这说明,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江城美颜能处理的范围。
也说明,对方比他想象的更在意这份材料。
他回了韩予安一个字:
"知道了。"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的脉枕,放在手心里。
木头的温度很稳,不凉也不烫。
他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
明天,材料提交。
省局纪检那边,等消息。
如果消息不来,就走下一步。
他把脉枕放回原处,站起身,开始关灯。
窗外,巷子里的路灯亮了。
夜风吹进来,带着一点草药的气味。
那是济世堂里常年浸透在墙里的味道。
许知白深吸了一口气,把门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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