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测结果提前出来了。
不是三天，是两天半。
沈栀把报告截图发过来的时候，许知白正在济世堂给一个老街坊把脉。
他扫了一眼手机屏幕，让老街坊先坐着，走到里间。
报告很清楚。
"样本A（养颜丸）：检出吡咯里西啶生物碱，含量超标14.7倍。"
"样本B（轻盈美减脂茶）：检出土三七提取物，含量超标9.2倍。"
"两种成分联合作用，可导致肝窦阻塞综合征，具有明显协同毒性。"
许知白把手机放下。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但看到白纸黑字，还是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压在胸口。
不是意外。
是设计。
有人把这两种成分分别放进两款产品，单独服用，毒性不明显，不容易被察觉。
但只要同时服用，就会触发协同反应。
而推广账号矩阵，正是专门引导消费者"搭配购买"的。
许知白站在里间，盯着窗外的天井，想了很久。
这不是一个人能做出来的东西。
这需要懂毒理的人，懂配方的人，懂渠道的人，懂舆论的人。
这是一条完整的链条。
……
他回到外间，给老街坊把完脉，开了方子，送人出门。
关上门，他重新拿起手机，把报告截图放大，一行一行看。
检测机构的公章是真的。
数据是真的。
结论是真的。
他给沈栀发了一条消息：
"报告我看了。你打算怎么用？"
沈栀回得很快：
"今天上午去找科长，申请立案。"
许知白盯着这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复。
他知道科长会怎么说。
……
上午十点，沈栀拿着报告去找科长。
她下午给许知白打电话，声音很平。
"被拒了。"
"理由？"
"样本来源不合规。"
沈栀冷笑了一声，把科长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证据库的样本没有走正式借用流程，属于违规操作，不能作为立案依据。如果坚持使用这份报告，将上报违规行为。"
许知白没有说话。
"他还说，"沈栀继续道，"就算报告是真的，样本来源有问题，法庭上也站不住脚。"
"他说得没错。"许知白说。
"我知道他说得没错。"沈栀的语气很平静，"但他说这话的目的，不是为了帮我把案子做扎实，是为了把案子压死。"
"你打算怎么办？"
"越级上报。"她说，"我今天下午就把材料整理好，直接交到省局。"
许知白沉默了几秒。
"沈科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和科长彻底撕破脸。"沈栀说，"意味着我在局里可能待不下去了。"
她顿了顿。
"但我查北辰医联两年了。这是我离真相最近的一次。如果我在这里退了，这两年就全白费了。"
许知白没有再劝。
"我这边也在想办法。"他说。
"什么办法？"
"平行验证。"他说，"我手里还有一份样本，再找一家独立检测机构，做第二份报告。两份报告结论一致，对方就算想说样本来源有问题，也堵不住所有的口。"
沈栀沉默了一会儿。
"你手里的样本，是你夜闯那家公司拿的。"
"对。"
"这个来源，更不合规。"
"我知道。"许知白说，"但两份报告放在一起，结论一致，对方要解释的东西就多了。法庭上的事是法庭上的事，现在我们需要的是让更多人知道真相。"
沈栀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几秒，她说：
"好。你去做。"
……
下午两点，许知白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许医生，您好，我是江城美颜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公关总监，姓林。"
声音很客气，带着职业化的温度，像是经过专门训练的。
"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林总监说，"我们公司最近遇到了一些舆论风波，网上有一些不实信息在流传。我们想和您沟通一下，看看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能不能达成一个共识。"林总监的语气变得更加温和，"许医生，您是专业人士，我们也很尊重您的专业判断。我们公司的产品，其实是经过严格检测的，那些说法都是误解……"
"林总监，"许知白打断他，"你打这个电话，是想让我做什么？"
林总监沉默了一秒。
"我们希望，许医生能够……保持中立。"
"保持中立。"许知白重复了一遍，"你的意思是，让我不要配合药监局的调查？"
"不是不配合，"林总监连忙解释，"只是……有些事情，在证据不充分的情况下，贸然发声，对各方都不好。"
"林总监，"许知白说，"我手里有检测报告。"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两款产品，双阳性。"许知白继续说，"土三七，吡咯里西啶生物碱，协同毒性，超标十几倍。"
"许医生，那份报告的样本来源……"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许知白说，"但我还在找第二家检测机构。"
林总监没有再说话。
"林总监，"许知白说，"你打这个电话，说明你们已经知道我手里有样本了。这很有意思。"
他挂断了电话。
放下手机，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对方知道他手里有样本。
这意味着，他夜闯江城美颜公司的事，对方已经掌握了。
那两个男人，当时没有找到他，但他们知道他来过。
他们知道他拿走了什么。
许知白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没有黑色轿车。
但这不代表没有人盯着他。
只是换了方式。
……
下午三点，他把自己手里的两盒样本装进一个普通的布袋，出了门。
他没有打车，也没有骑车，走着去了南区的一家快递代收点，把布袋寄给了一个地址。
那个地址，是他昨晚查到的一家第三方检测机构，在省城，和沈栀用的不是同一家。
寄件人信息，他填的是一个假名字。
寄完出来，他在街边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四周。
没有人跟着他。
或者说，跟着他的人，他没有发现。
他拿起手机，给沈栀发了一条消息：
"第二份样本已经寄出去了。明天晚上应该能出结果。"
沈栀回：
"好。我这边材料快整理完了。"
许知白：
"小心。"
沈栀：
"我知道。"
……
下午四点，某音平台上出现了一条新视频。
发布者是一个叫"健康真相官"的账号，粉丝三十多万。
视频标题：《我被中医古方害了，差点没命》
许知白点开看了一遍。
视频里，一个女人坐在镜头前，声泪俱下，讲述自己服用"中医古方保健品"后肝脏受损的经历。
她提到了减脂茶，提到了养颜丸。
但她没有提北辰医联，没有提江城美颜生物科技，没有提产品里的合成毒素。
她只是反复说：
"中医古方害了我。"
"这种东西不能信。"
"大家一定要小心中医保健品。"
评论区已经炸了。
"中医就是骗人的，早该取缔了。"
"受害者太可怜了，这些黑心商家！"
"建议国家彻查所有中医保健品！"
"中医误人，这次终于有人站出来说了！"
"支持立法禁止中医保健品！"
许知白关掉视频。
账号注册时间：三天前。
视频发布时间：今天下午两点半。
两小时内，播放量已经超过八十万。
他把视频链接发给沈栀：
"新一波。账号三天前注册，今天下午发的。两小时八十万播放，背后有推广资源。"
沈栀回得很快：
"我看到了。这个账号的推广资源，应该来自同一个矩阵。我在查。"
"能查到是谁在推？"
"在查。但就算查到，也需要时间。"
许知白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对方的节奏很稳。
检测结果出来了，他们就用流程卡立案。
立案被卡了，他们就推舆论。
舆论推出去了，他们就让公关来接触他。
每一步都算得很准，每一步都留着退路。
但有一件事，他们没算到。
沈栀已经决定越级上报了。
……
傍晚六点，许知白正在整理祖父的笔记，手机震动了。
是沈栀发来的消息：
"材料整理好了。我准备明天一早去省局。"
许知白回：
"今晚不去？"
沈栀：
"省局下班了。明天一早，我第一个进门。"
许知白：
"好。注意安全。"
沈栀：
"许医生，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说。"
"你觉得，对方在省局有人吗？"
许知白盯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会儿。
"有可能。"他说，"北辰医联的体量，在省局有几个关系，不奇怪。"
"那我越级上报，材料会不会被压下去？"
"所以你要走两条线。"许知白说，"省局是一条，但不能只有这一条。"
"你的意思是……"
"你在省局有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不是科室关系，是私交。"
沈栀沉默了几秒。
"有一个。"她说，"在省局纪检部门。我们是大学同学，他和北辰医联没有任何交集。"
"把材料同时抄送给他。"许知白说，"正式渠道走省局，私下渠道走纪检。两条线同时推，对方就算想压，也要掂量一下。"
沈栀沉默了一会儿。
"好。"她说，"我去联系他。"
……
晚上七点，沈栀发来消息：
"材料已经抄送给他了。他说他会处理。"
许知白回：
"好。"
沈栀：
"但有个情况。"
"说。"
"我刚发完消息，科长就给我打电话了。"
许知白皱了皱眉。
"说什么？"
"他说，他听说我在整理越级上报的材料，让我三思。"沈栀的语气很平静，"他说，越级上报是违反程序的，会影响我的职业前途。"
"他怎么知道你在整理材料？"
"我不知道。"沈栀说，"但他知道了。"
许知白沉默了几秒。
"沈科长，你局里有人在盯着你。"
"我知道。"沈栀说，"但材料已经发出去了，他们拦不住了。"
"科长还说了什么？"
"他说，如果我坚持越级上报，他会启动对我的违规调查。"沈栀冷笑，"就是那个样本来源不合规的事。"
"他在逼你撤回材料。"
"对。"沈栀说，"但我不会撤。"
许知白没有说话。
他知道沈栀不会撤。
但他也知道，科长的这个电话，意味着对方的反应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沈科长，"他开口，"你今晚注意一下，别一个人出门。"
"我知道。"沈栀说，"许医生，你那边也小心。"
"嗯。"
挂断电话，许知白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他想起林总监下午打来的那个电话。
对方知道他手里有样本。
对方知道沈栀在整理越级上报的材料。
对方的信息，比他想象的要灵通得多。
这说明什么？
说明对方在他们周围，有眼线。
……
晚上八点半，沈栀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科长刚才被约谈了。"
许知白盯着这条消息，愣了几秒。
"约谈？谁约谈的？"
"局里来了两个人，把科长叫进去谈了将近一个小时。"沈栀说，"我不知道谈了什么，但科长出来之后，脸色很难看，直接走了，没有再联系我。"
"是省局的人？"
"不知道。我没看清证件。"
许知白沉默了。
科长被约谈。
这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
如果是省局纪检的人，说明沈栀的材料已经起了作用。
如果是北辰医联的人……
不对。
北辰医联不可能直接派人去约谈一个药监局科长。
那太明显了。
但他们可以通过在省局的关系，让省局的人去约谈。
许知白想了一会儿，给沈栀发消息：
"约谈科长，可能是两种情况。一种是你的材料到了纪检那边，他们在核实；另一种是北辰医联通过省局关系，在给科长施压，让他把你的越级上报压下去。"
沈栀回：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不管是哪种，你的材料已经发出去了。"许知白说，"现在能做的，就是等。"
"嗯。"沈栀说，"许医生，第二份检测报告，明天晚上能出来吗？"
"应该能。"许知白说，"我让对方加急了。"
"好。"沈栀说，"我们需要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两份报告都拿到手。"
"我知道。"
……
挂断电话，许知白站起身，走到书桌前，翻开祖父的笔记。
"当归三钱，川芎二钱，红花一钱，沉香半钱，北辰三分……"
这串药方密码，他已经破解了大半。
当归、川芎、红花——三种药材，对应三条线索。
沉香——沉香会。
北辰——北辰医联。
但"三分"是什么意思？
他盯着这两个字，想了很久。
三分之一的股份？
三个分支机构？
还是别的什么？
祖父留下这串密码，不是随便写的。
每一个字，都有它的意思。
"北辰三分。"
许知白把这四个字写在纸上，反复看。
北辰医联，他已经查到了。
但"三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江城美颜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北辰医联持股100%。
这是一家公司。
如果北辰医联还有另外两家类似的公司呢？
三家公司，三条产品线，三个方向。
"北辰三分。"
许知白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他重新拿起手机，搜索"北辰医联 子公司"。
搜索结果出来了。
工商登记信息显示，北辰医联旗下确实不止一家子公司。
但具体是哪几家，做什么的，信息残缺，查不全。
他能看到的，只有江城美颜。
另外几条记录，要么是空白，要么跳转失败。
许知白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如果是这样，那他现在查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江城美颜，可能只是其中一条线。
另外几条线，在哪里？
做什么的？
这个问题，他现在没有答案。
他把"北辰三分"四个字圈起来，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
窗外，风吹过巷子，带来一阵凉意。
祖父二十年前留下这串密码，每一个字都有它的意思。
"三分"，一定也有。
只是他现在还看不清。
许知白合上笔记，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深沉，月光如水。
明天，第二份检测报告就会出来。
到那时，他们就有了两份独立的证据。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战场，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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