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济世堂的门还没开。
沈栀站在巷口，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在这里等了十分钟。
六点十分，许知白推开门，看到她，愣了一下。
"沈科长。"
"许医生。"沈栀走过来，把文件夹递给他，"死了人。"
许知白接过文件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侧身让她进来。
"先进来说。"
沈栀走进医馆，在诊疗桌旁坐下。
许知白倒了两杯水，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然后打开文件夹。
最上面是一张死亡证明。
"死者：林某，女，32岁，江城本地人。"
"死亡原因：急性肝衰竭。"
"生前服用：某品牌减脂茶，每日两次，持续三个月。"
许知白的目光停在"减脂茶"三个字上。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份，第三份，第四份——
同样的死因，不同的名字。
"三周内，三人死亡，二十一人住院。"沈栀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产品叫轻盈美，网红减脂茶，某音某书都在推。销量很高。"
许知白把病例一份份翻过去，每一份都仔细看。
三十二岁，女，服用两个月，肝功能衰竭。
二十八岁，女，服用一个半月，住院抢救。
四十五岁，男，服用三周，多器官衰竭。
他的手指停住了。
"查过成分？"
"查过。"沈栀的语气很平，"检测报告显示，所有指标合格。"
许知白抬起头。
"合格？"
"合格。"
两个字，说得很清楚了。
许知白放下病例，靠在椅背上。
检测合格，但人死了。
这种情况他见过——不是产品本身有问题，而是产品之间的组合有问题。
"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让你见一个人。"沈栀站起身，"幸存者，28岁，现在还在住院。她愿意配合。"
许知白点了点头。
"走吧。"
……
江城中心医院，肝病科。
病床上的女孩叫刘晓，面色蜡黄，手背上还插着留置针。
看到沈栀，她想坐起来，被许知白按住了。
"躺着说。"
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把了一下脉。
脉象弦细，肝气郁结，但底子还在——这个年纪，扛得住。
"你服用减脂茶多久了？"
"一个半月。"刘晓的声音有点哑，"一开始确实瘦了，我以为没问题。后来开始恶心，以为是正常反应，就没停。再后来……"
她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有一天早上，我起来突然发现眼睛是黄的。"
许知白记下来，继续问：
"有没有同时服用其他保健品？"
刘晓想了想，掏出手机，翻出一个购物记录。
"这个。"她把手机递过来，"养颜丸，和减脂茶一起买的，说是搭配效果更好。"
许知白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养颜丸，江城美颜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出品。
他把手机还给她，没有说话，但心里已经开始转。
"你是怎么知道要一起买的？"
"一个账号推荐的。"刘晓翻出截图，"叫健康生活家，粉丝很多，说这两个搭配减脂效果翻倍，还有套餐优惠。"
许知白接过截图，仔细看。
"健康生活家"，主页全是保健品推荐，翻到底，推的全是同一个品牌体系的产品。
"这个账号，你是怎么找到的？"
"减脂茶购买页面里有链接，点进去就关注了。"
许知白把手机还给她。
"截图发我一份。"
"好。"
他站起身，走到走廊，背对着病房，闭上眼睛。
脉案推演启动
脑海里浮现出一行行文字，像是古籍上的注解，又像是某种自动生成的诊疗方案。
"检测到双产品协同毒性。"
"减脂茶成分：土三七提取物，单独服用肝毒性低，未达毒性阈值。"
"养颜丸成分：吡咯里西啶生物碱，单独服用剂量未达毒性阈值。"
"两者叠加，毒性协同放大，导致急性肝小静脉闭塞症。"
"结论：非配伍禁忌，非意外。此为人为设计的毒性组合。"
许知白睁开眼。
走廊里有人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
他站了几秒，拨通沈栀的电话。
"不是配伍禁忌。"他的声音很低，"是定向投毒。两款产品单独检测都没问题，但组合使用会产生协同毒性。他们通过推广账号引导消费者同时购买，制造意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确定？"
"确定。"
"我需要样本。"沈栀的声音变得急促，"两款产品的实物样本，用于独立检测。许医生，你能帮我拿到吗？"
许知白看了一眼病房方向。
刘晓还躺在里面，手背上插着针。
"我来想办法。"
挂断电话，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望着窗外。
样本。
市面上的产品早就下架了——他刚才查过，"轻盈美"旗舰店在三天前已经关闭，所有链接全部失效。
这不是巧合。
对方在清场。
他回到病房，在床边坐下。
"小刘，你手边还有没有那两款产品？没开封的也行。"
刘晓摇头。
"我住院之前全扔了。"她顿了顿，"许医生，我是不是……"
"你会好起来的。"许知白打断她，"好好养病。"
他站起身，走出病房。
沈栀在走廊里等着他。
"怎么样？"
"她手里没有样本。"许知白说，"但我有个方向。"
"什么方向？"
"线上渠道已经清空，但线下药房可能还有库存。"
沈栀点了点头。
"我去查药房渠道。"
"我也去。"许知白说，"分头行动，效率更高。"
……
下午两点，许知白出现在江城南区的一个社区药房门口。
这家药房他来过一次，三个月前，给一个老患者抓药。
当时货架上有"养颜丸"。
他推门进去。
货架上已经空了，但他没有直接问，而是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在收银台前停下来。
"老板，上次我在这里买过养颜丸，家里人还想要，还有货吗？"
收银台后面的中年女人抬起头，摆了摆手：
"没了，前两天厂家说要换包装，把货全收回去了。"
"收回去了？"
"对，来了辆车，把库存全拉走了。"她顿了顿，"你要的话，我帮你问问别家？"
"不用了，谢谢。"
许知白走出药房，在门口站了几秒。
货全收回去了。
但收货的车，总会有记录。
他拨通沈栀的电话。
"药房渠道的库存被厂家统一回收了，时间是前两天。"他说，"你能查到物流记录吗？"
"可以试试。"沈栀的声音变得专注，"如果货没有销毁，就一定有仓储地址。"
"还有一件事。"许知白看了一眼街道，"代理商被约谈，是谁主动提供的线索？"
沈栀沉默了两秒。
"市场监管那边转过来的。"
"主动转的？"
"……是的。"
许知白没有再说什么。
市场监管主动把代理商推出来，药监立案申请被压，舆论稿精准上线——这三件事同一天发生，不是巧合，是节奏。
对方在用流程杀人。
"沈科长，"他开口，"物流记录如果查到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沈栀顿了顿，"许医生，你今天查到什么了？"
"还没有样本。"他说，"但我知道货在哪个方向了。"
挂断电话，许知白往回走。
巷子里有个老人在晒太阳，收音机里放着粤曲，咿咿呀呀的。
他走过去，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样本的问题还没解决。
市面上的货已经被清空，药房库存被回收，线上渠道全部关闭。
但有一个地方，他还没去过。
他想起沈栀在A004仓库里说的那句话——
"上个月查扣的一批假药，也有同样的符号。"
查扣的货，会进证据库。
证据库里，可能还有存货。
许知白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这条路要走，但不能他去走——他现在的身份，进不了证据库。
但沈栀可以。
……
傍晚，许知白回到济世堂，刚推开门，就看到桌上放着一个信封。
他没有动，先扫了一眼四周。
没有人。
窗户关着，门锁完好。
但信封就在那里，放在桌子正中央，像是有人特意摆好的。
许知白走过去，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印着一个截图——是一条新闻预告，标题还没发出来，但内容已经写好了：
"中医古方害人？减脂茶事件背后的真相"
发布时间：明天上午九点。
许知白把那张纸放回桌上。
对方已经准备好了舆论稿。
明天，"中医"会成为这件事的替罪羊。
他坐下来，把今天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两款产品，一套推广账号矩阵，一份提前准备好的舆论稿，还有已经清空的线上渠道。
这不是一个卖假药的小作坊能做出来的事。
背后有人在统一调度。
许知白拿起手机，给沈栀发了一条消息：
"样本的事，我有个方向，明天告诉你。"
沈栀回得很快：
"好。另外——小心，今晚可能有动作。"
许知白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巷口的路灯亮了。
那辆黑色轿车，今晚没有出现。
这种反常，比跟踪更让他警惕。
许知白回到书桌前，翻开祖父的笔记。
"当归三钱，川芎二钱，红花一钱，沉香半钱，北辰三分……"
这串药方密码，他已经研究了很多遍。
当归、川芎、红花——这三种药材，出现在"养颜丸"的成分表里。
沉香、北辰——指向沉香会和北辰医联。
祖父二十年前就知道这两个组织的存在。
而现在，这两个组织还在用同样的手法害人。
许知白攥紧了拳头。
他需要样本。
只有拿到样本，才能证实定向投毒的结论。
只有证实了，才能让沈栀立案。
只有立案了，才能把这些人送进监狱。
他重新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上个月你们查扣的那批假药，还在证据库里吗？"
沈栀的回复来得很快：
"在。你想到什么了？"
许知白盯着屏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如果那批货里有养颜丸，我们就有样本了。"
这次沈栀回复慢了一些。
过了将近一分钟，才来了两个字：
"查查。"
然后又一条：
"如果有，这条链就能接上了。"
许知白把手机放进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傍晚六点，天还没全黑。
对方以为把市面上的货清干净，这件事就翻篇了。
但他们忘了一件事——
自己人查扣的货，自己人不一定知道里面有什么。
许知白站起身，走到窗边。
巷口还是空的，黑色轿车没有出现。
但他知道，对方一定在某个地方盯着他。
今晚会有动作。
沈栀的警告不是随便说的。
他回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祖父留下的银针盒。
银针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许知白把针盒放进口袋，然后关上了灯。
济世堂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窗户洒进一点微弱的光。
他坐在黑暗里，等着。
如果对方今晚真的有动作，他会在这里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七点。
八点。
九点。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路过的行人脚步声。
九点半，许知白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沈栀发来的消息：
"证据库里有养颜丸。三盒，未开封。"
许知白盯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扬起。
找到了。
他回复：
"明天拿出来，送去独立检测。"
沈栀：
"好。"
然后又一条：
"今晚没事吧？"
许知白看了一眼窗外。
巷子里还是空的。
"暂时没事。"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等。
又过了半个小时，巷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许知白站起身，走到窗边。
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走进巷子，在济世堂门口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拍完，转身离开。
许知白没有动。
他知道，这只是试探。
对方在确认他在不在。
又过了十分钟，巷子里又来了一个人。
这次是个女人，穿着运动服，像是在夜跑。
她经过济世堂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继续跑。
许知白靠在窗边，没有出声。
对方在用不同的人试探。
但他们不知道，他一直在这里。
夜色渐深。
十一点，巷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许知白走回书桌前，打开灯。
今晚的试探结束了。
对方确认了他在济世堂，但没有进一步动作。
这说明，他们还在等。
等什么？
等明天的舆论稿上线。
等立案申请被压下去。
等代理商被推出来顶锅。
等所有的节奏都走完，再对他动手。
许知白坐下来，给沈栀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有人来试探，但没有动手。"
沈栀：
"知道了。明天见。"
许知白放下手机，抬头望向窗外。
夜色深沉，月光如水。
明天，将是决定性的一天。
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会战斗到底。
为了那些受害者。
为了祖父的遗志。
也为了，这个世界的正义。
窗外，风雨欲来。
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27052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