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4991429" ["articleid"]=> string(7) "6609243"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32137) "

茶馆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六月的傍晚,江城的天黑得不算晚,但也不算早。太阳刚刚收起它的热情,天空就迫不及待地披上了深蓝色的幕布——就像某些领导,一下班就急着换副面孔。

许知白沿着老街往回走,路灯昏黄,影子被拉得很长。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打烊,只有几盏招牌灯还亮着,发出惨白的光。那光线总让他想起医院走廊里的灯——无论什么时候看,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清。

他没有回医院,也没有回出租屋,而是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这条巷子他小时候经常走。那时候祖父还在,每次来看诊,他都会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巷子里的邻居们都很热情,见了他就笑:"哟,小知白又来啦?长大想干什么呀?"

想干什么?

那时候他的回答通常是:"想成为像爷爷一样厉害的人!"

现在想想,童言无忌真是这世上最善良的谎言。

巷子尽头,是一家老旧的医馆。

门楣上的牌匾已经斑驳,只能勉强辨认出"济世堂"三个字。那是祖父许敬之亲笔写的,苍劲有力,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风骨。

许知白有时候想,这几个字大概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有骨气的东西了——比某些人的膝盖骨硬多了。

他掏出钥匙,推开门。

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中药材特有的苦涩味道。医馆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出柜台上积落的灰尘。

这味道让他想起了一些事。

一些他以为已经忘了的事。

自从祖父去世,这里就再没有人来过。

五年了。

整整五年,他一次都没有踏进过这扇门。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有些伤口就是这样,你以为它已经好了,但只要你轻轻碰一下,就会发现它其实一直都在那里等着你。

许知白伸手摸索到墙上的开关,灯管闪烁了几下,亮了起来。

昏黄的灯光下,一切都保持着五年前的样子。药柜整整齐齐,诊疗桌上还放着祖父用过的脉枕,旁边是一摞摞发黄的病历。

他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

这一刻,时间好像回到了五年前,又好像只是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很真实的梦,梦里他还是一个坐在小板凳上看祖父治病的孩子。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坐在小板凳上,看祖父给人看病。祖父的手搭在病人手腕上,闭着眼,眉头微蹙,然后说出一串串病症,精准得吓人。

那时候他觉得祖父就像个神仙——不,像个算命先生,不过算的是命,而祖父算的是病。

"爷爷,你是怎么做到的?"他那时候问。

祖父只是笑笑,摸了摸他的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可他后来知道了,祖父并没有告诉他真相——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事都能用"长大"来解释的。有些事,你就是知道了,也不能说。

可后来……

他摇了摇头,走进里间。

里间是祖父的书房,书架上摆满了古籍医案,角落里还有一个落锁的木箱。许知白知道,那里面是祖父最珍贵的东西,但祖父从未让他看过。

以前他觉得这是祖父的隐私,现在他明白了——

有些东西不让你看,不是因为隐私,而是因为危险。

他坐在书桌前,望着那个木箱出神。

那个木箱不大,黑色的漆面已经斑驳,边角都磨出了木头的本色。这东西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的首饰盒,如果不是祖父特意把它藏在书架后面的话。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许知白掏出来一看,是医院内部工作群的消息。

这种消息提示音他听过无数遍——通常是"收到"、"好的"、"明白"之类的官方回复,或者是谁又发了什么通知。但今天这条不一样,因为标题里提到了他的名字。

"关于急诊科许知白医生违规操作的通报——"

他点开详情。

"经查,急诊科医生许知白在今日马拉松赛事急救过程中,未经许可擅自使用非医院批准的诊疗手段,造成恶劣社会影响。经院领导研究决定,给予全院通报批评,暂停临床工作,待进一步调查处理……"

许知白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扔到桌上。

王志刚的动作倒是快。

快得让他怀疑这个人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文案,就等着一纸通缉令——啊不,通报表扬——啊不,通报批评。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今天发生的事,太蹊跷了。脉案推演、隐性毒素反应、赵总、沉香会、二十年前假药案……所有线索串在一起,像是一张巨大的网,而他只是一个刚刚闯入的无知者。

无知者无畏这句话是对的——但无知者也惨,因为无畏完之后,你还得自己收拾残局。

他站起身,走到角落,试着拉动木箱上的锁。

锁已经锈蚀,轻轻一拽就开了。

这锁的质量,让他想起了某些医院的安保系统——看起来很专业,其实一推就开。

许知白屏住呼吸,掀开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本笔记本,封面已经发黄,边角卷起。最上面一本的封皮上,写着一行小字:

"假药案调查笔记——许敬之"

许知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拿起那本笔记,小心翼翼地翻开。

里面的字迹工整而有力,是祖父的笔迹。每一页都记录着调查的经过,药材来源、销售渠道、涉及人员……

这笔记看起来就像是一部推理小说的手稿——如果你喜欢看主角一个人对抗整个黑暗世界的话。

翻到中间,许知白的目光停住了。

"沉香会——假药案核心组织,以中药材垄断为掩护,背后有资本势力支持。已查明部分成员名单如下……"

名单后面,是一串名字,但大部分都被涂黑了,只留下几个模糊的字迹。

北辰——资本方代号,疑似为北辰医联。”

许知白的手指微微颤抖。

北辰。

今天救的那个赵总,胸口的徽章上,也是"北辰"两个字。

这巧合,太蹊跷了。

如果不是他今天太累太疲惫,他一定会觉得这是一场阴谋——不,这已经是一场阴谋了,只是他还没搞清楚谁是导演,谁是演员,谁是那个被卖了还在帮忙数钱的观众。

他继续往下翻,却只看到更多的空白和涂改痕迹。后面的页面,像是被人撕掉了。

准确地说,不是"像",而是就是被人撕掉了。撕痕整齐得像是用刀切的——或者是有人用一种很专业的方式,把某些内容"处理"掉了。

正要合上笔记,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许知白警觉地抬起头。

这个时间,谁会来?

济世堂的位置偏僻成这个德行,点外卖都找不到骑手愿意送——现在居然有人敲门?

他把笔记塞回箱子里,走到门口,隔着门问:"谁?"

门外是一个女声,清脆而有礼貌:"请问是许知白医生吗?我是赵氏集团的,赵总让我来送一样东西。"

赵氏集团?

许知白犹豫了一下,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职业套装,妆容精致,手里拿着一个名片夹。她看起来就像电视剧里那种随时准备说"总裁,这个方案需要您过目"的女秘书——不过现在她说的是"总裁让我来请您喝茶"。

"许医生,您好。"女人微微欠身,递上名片,"我是赵总的秘书林婉。赵总想请您明天到集团总部一叙,有些事想当面感谢。"

许知白接过名片,扫了一眼——赵氏集团,总部位于江城CBD。

名片的质量很好,纸张厚实,印着烫金的大字。这东西要是放在五年前,他可能会觉得受宠若惊;但现在他只想问一句:能不能先把我从停职名单里放出来?

"赵总?"他皱了皱眉,"今天那个病人?"

"是的。"林婉笑了笑,"赵总已经出院了,身体状况恢复得很好。他说,如果不是许医生出手,他今天恐怕……"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很明白——如果不是许知白,现在赵总可能已经凉了。

许知白沉默了几秒,问:"明天什么时候?"

"下午三点,我派车来接您。"

"好。"

林婉微微点头,转身离去。她的高跟鞋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巷子深处。

许知白关上门,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赵总要见他,是为了感谢?

还是……别有目的?

这个问题让他想起了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天上不会掉馅饼,但会掉陷阱。有时候陷阱外面还会包一层馅饼的皮,让你以为是馅饼,结果一口咬下去——

咯嘣。

脆响。

……

第二天,上午八点三十分。

许知白还没睡醒,手机就开始震了。

不是一条,是连续震。

震得他差点把手机摔地上。

他拿起来一看,是医院内部系统的推送消息——那种平时看都不会看的垃圾信息。

但今天不一样。

因为标题是:"关于急诊科许知白医生违规操作事件的补充处理决定"

补充?

许知白愣了一下,瞬间清醒了。

敢情昨天那个通报是开胃菜,今天还有正餐?

他点开详情,逐字逐句地看。

"经院领导研究决定,对许知白医生违规事件处理如下:一、扣发全年绩效奖金及各项补贴;二、取消本年度所有晋升职称评审资格;三、全院通报批评并计入个人医德医风档案;四、在停职期间,需每日到急诊科报到参加思想学习班,不得无故缺席;五、承担本次马拉松赛事医疗保障相关费用共计人民币八万六千元……"

许知白数了数。

五项。

整整五项。

每一项都像是一把刀,精准地扎在他的钱包上、职称上、尊严上,还有那颗已经快要碎成渣的心脏上。

尤其是第五条。

八万六。

他一个月工资才多少钱?

这数字看得他头皮发麻,仿佛看见自己的银行卡在哭泣。

"承担相关费用"这六个字,用得真是太妙了。听起来像是他在马拉松上吃霸王餐了一样——虽然他确实吃了,但那是工作餐啊!而且他也没吃多少,就吃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

不对,等等。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昨天那个通报,今天这个补充决定——这速度,未免太快了吧?

昨天傍晚发生的事,今天早上就出了处理结果。

而且这个"补充决定"的内容之详细、措辞之严厉、罚款之精确,简直就像是提前准备好了的。

许知白的心沉了下去。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一开始,王志刚就打算把他往死里整。

昨天那场"意外",根本就不是什么意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陷阱。

他在明处,敌人在暗处。

敌人在下棋,他在当棋盘。

而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这里,看着对方一步一步将军——不对,连将军都懒得了,直接就开始吃棋了。

八万六。

他的全部积蓄,也不过就这个数。

现在好了,一夜回到解放前。

而且这还不算完。

那个"补充决定"里还写着:扣发全年绩效奖金及各项补贴。

也就是说,接下来一年,他每个月只能拿到基本工资。

基本工资多少?

两千三。

在江城这种地方,两千三连房租都不够。

更别说什么吃饭、交通、日常开销了。

许知白盯着手机屏幕,笑了。

笑容里带着三分凉薄、三分讽刺,还有四分"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疲惫。

这还没完。

因为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医院内部群的聊天记录截图,不知道被谁截图发到某个小群里,然后又被人转发过来的。

截图里是王志刚发的一条消息:

"某些医生,真以为自己是神了。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就敢在医院里耍大牌。这次要不把他整服帖了,以后还得了?"

下面还有几条回复:

"就是,王主任说得对。"

"支持王主任!"

"这种人就是欠收拾。"

许知白盯着这些截图,看了三遍。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开心。

因为这帮他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

上午九点整。

许知白出现在急诊科门口。

不是他想来,而是那个"补充决定"里写得明明白白:每日到急诊科报到参加"思想学习班",不得无故缺席。

不得无故缺席。

这五个字他读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不是"必须参加",也不是"请假需批准",而是"不得无故缺席"。

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你最好是来,不然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做"有故"——而且这个"故",还得我来定。

急诊科还是那么忙。

护士们脚步匆匆,医生们表情严肃,各种仪器的滴答声不绝于耳。每个人都各司其职,看起来就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而许知白,就是这台机器里唯一一个被拆下来的零件——还是那种扔了可惜、留着碍事的零件。

"许医生。"

身后有人叫他。

许知白转过身,是急诊科的护士长周姐。

周姐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身材微胖,嗓门很大,平时在科室里很有威望。按理说,这种人应该是那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老油子,但周姐不一样——她对许知白一直不错,偶尔还会帮他带点早餐。

"周姐。"许知白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周姐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你真来了?"

"不来怎么办?"许知白苦笑,"他们又没说可以不来。"

"不是,我的意思是……"周姐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算了,你在那边等着吧。学习班九点开始,在示教室。"

示教室。

许知白对这个地方记忆犹新。

每次医院有什么重大会议、领导有什么重要讲话,都会把大家集中到那个小房间里,然后开始长达两个小时的催眠——啊不,宣讲。

没想到有一天,他也会成为那个被宣讲的对象。

"谢谢周姐。"

"唉。"周姐又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小许,不是我说你以后少管闲事。现在这个社会,不是你想像的那么简单的。"

说完,她转身走了。

那背影,就像是在看一个即将上刑场的死刑犯。

许知白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像动物园里的猴子——所有人都知道他是猴子,但所有人都假装不认识他。

示教室不大,大概能容纳三四十人。

许知白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急诊科的年轻医生和护士。每个人都低着头,要么玩手机,要么发呆,要么就是盯着桌面发呆。

这种气氛让许知白想起了学生时代——每次考完试发成绩单的时候,全班都是这种死气沉沉的样子。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

旁边是个刚来不久的年轻医生,叫李明,二十出头,看起来嫩的能掐出水来。

"许医生……"李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你真的那个啥了吗?"

"哪个啥?"许知白看了他一眼。

"就是……违规操作什么的……"李明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许知白沉默了几秒。

"你看到了?"

"都……都传开了。"李明低下头,"医院内部网都公示了,说你……说你……"

"说我什么?"

"说你……算了,你自己看吧。"李明掏出手机,递过来。

许知白接过来一看。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正是昨天他在马拉松现场救人的画面。照片里的他跪在地上,手里拿着银针,表情专注。

但这张照片下面,配着一段文字——

"急诊科医生许知白,无视医疗规范,擅自使用未经批准的民间偏方,导致患者生命受到威胁。此类行为严重违反医疗行业准则,是对医学科学的践踏,是对患者生命的不负责任……"

"民间偏方"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的眼睛上。

针灸是民间偏方?

那西医的放血疗法是不是也算民间偏方?

心肺复苏是不是也算民间偏方?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还给李明。

"你相信吗?"

"什……什么?"

"你相信我违规了吗?"

李明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相信。

但那又怎么样?

不相信,不代表会说出来。

不相信,不代表会站在他这边。

不相信,也不妨碍他们在背后偷偷议论、在心里暗暗庆幸——庆幸被停职的不是自己。

这种心理,用一个字形容,就是:

贱。

但许知白没有资格说别人贱,因为他自己也贱——明知道这是个坑,还往里跳;明知道这些人不会帮他,还抱有任何幻想。

人这种生物,说到底就是贱。

贱到自己都恶心自己。

九点整,学习班正式开始。

来的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油光满面,一开口就是标准的官腔。

许知白认识这个人。

医务处的处长,张德明。

张德明这个人,说他是个人吧,他不像;说他是条狗吧,狗比他可爱。总之,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

永远站在权力这边。

谁有权帮谁说话,谁弱势就踩谁。

典型的欺软怕硬。

"咳。"张德明清了清嗓子,环顾四周,"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是要学习一下医疗行业的规范准则。我想有些人可能已经忘记了,什么叫做医者仁心,什么叫做医德医风。"

他的目光在许知白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垃圾。

"某些人,以为自己会点三脚猫的功夫,就了不起了,就可以无视医院的规章制度了。我告诉你们,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病人,而是制度!"

张德明唾沫横飞,讲了整整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里,他引用了无数条规章制度、无数个案例分析、无数句名人名言。其内容之枯燥、措辞之乏味、逻辑之混乱,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在十分钟内睡着。

但许知白没有睡。

不是因为内容精彩,而是因为他在想一件事——

张德明说的这些,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违规了吗?

从程序上看,是的。

因为他在没有请示上级的情况下,擅自使用了针灸。

但从结果上看,他救活了一个人。

一个差点死了的人。

一个被下了毒的人。

如果当时他不那么做,那个赵总现在很可能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到那时候,这些人会怎么说?

会说"许知白医生尽职尽责,成功挽救患者生命"?

还是会说"许知白医生墨守成规,眼睁睁看着患者死去"?

答案显而易见。

这个社会就是这样——

做事的人永远有错,不做事的人永远正确。

因为做错了,有人会骂你;做对了,没有人记得你。

而不做事的人,永远不会错——因为他们连做都不做,怎么会有错?

"许知白!"

张德明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

许知白抬起头。

"你在想什么?"

"想你刚才说的。"许知白面不改色。

张德明冷笑一声:"想我刚才说的?那你说说,我刚才说什么了?"

"你说,制度比人重要。"

张德明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许知白真的会回答,而且回答得还……挺有道理。

但他是什么人?

他是医务处处长。

是专门处理这种"刺头"的专家。

"看来你还不服气?"张德明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许知白,我问你,你在马拉松现场,是怎么处理患者的?"

"用针灸。"许知白回答。

"针灸是不是医院的批准的治疗手段?"

"不是。"

"那你为什么还要用?"

"因为当时的情况紧急,患者的生命体征……"

"够了!"张德明打断他,"我不管你什么情况不情况,我只知道,你违反规定了!在座的各位都给我听好了——以后遇到这种情况,第一时间上报,等候指示,不准擅自行动!"

等候指示。

许知白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

如果昨天那种情况,等候指示的结果是什么?

等指示到了,赵总也凉透了。

到那时候,这些人会怎么说?

会说"许知白医生严格执行制度,值得表扬"?

还是会说"许知白医生延误治疗,导致患者死亡"?

答案显而易见。

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

但张德明不这么认为。

或者说,他不关心。

他关心的只有一件事——

乌纱帽稳不稳。

只要乌纱帽稳,死了几个人无所谓。

只要乌纱帽稳,救活几个人也无所谓。

这就是官。

这就是权力。

"许知白,我再问你一句。"张德明盯着他,"你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吗?"

许知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笑容里带着三分无奈、三分讽刺,还有四分"我已经看透你了"的疲惫。

"张处长。"

他站起身,直视对方的眼睛。

"你问我认识到错误了吗。"

"我告诉你。"

"我的错误,就是太天真了。"

"天真地以为,只要救人会有人夸。"

"天真地以为,只要技术好就不会被整。"

"天真地以为,这个世界上还有公平正义。"

"现在我知道了。"

"这些,都是假的。"

张德明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许知白微微一笑,"您说得对。"

"制度比人重要。"

"所以,您开心就好。"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出示教室的时候,背后传来张德明的怒吼:

"许知白!你给我回来!"

回去?

不可能的。

这辈子都不可能回去的。

……

下午,三点。

许知白准时出现在赵氏集团总部大楼门口。

黑色的商务车已经等在那里,林婉亲自来接。

"许医生,这边请。"

电梯直上顶层。

办公室很大,大得可以踢足球——当然,那是夸张的说法。但这个办公室确实大得离谱,三面都是落地窗,江城的景色尽收眼底。

赵总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换了身休闲装的他,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许多。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清明。

"许医生,请坐。"他指了指沙发,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许知白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

在谈判中,谁先说话,谁就输了。这点道理他还是懂的——虽然他一直觉得自己输麻了。

赵总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许医生,感谢的话我就不多说了。今天请您来,是有件事想告诉您。"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昨天的事,不是意外。"

许知白的瞳孔,微微一缩。

果然。

"我查过了,"赵总缓缓说道,"马拉松贵宾区供应的饮用水和运动饮料,被人动了手脚。我喝的那瓶,里面混入了一种神经毒素。"

"还没查出来。"赵总摇了摇头,"但我知道是谁干的。"

"谁?"

赵总沉默了几秒,缓缓吐出三个字:

"沉香会。"

许知白的心猛地一跳。

沉香会。

祖父笔记里的名字。

"许医生似乎对这个名字不陌生?"赵总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表情变化。

许知白没有回答,只是问:"赵总想说什么?"

赵总靠在沙发上,目光沉沉:

"许医生,我是个生意人。生意人最讲究的是利益交换。"

这句话翻译成人话就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但我可以请你吃盒饭——只要你帮我干活。

"您想让我做什么?"

"帮我把下毒的人找出来。"赵总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作为回报,我可以帮您解决医院的事。王志刚那点小动作,在我眼里不值一提。"

许知白沉默了。

赵总的话,听起来像是一场交易,但交易的背后,是更深的漩涡。

他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动画片,里面有一只狼,总是设下陷阱抓羊。但后来他发现,那只狼其实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那些看起来像羊,但其实藏在狼群里,等着看戏的观众。

"我需要考虑一下。"他最终说道。

"当然。"赵总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一张纸递过来,"这是我的私人号码。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许知白接过纸条,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赵总忽然叫住他:

"许医生,有件事忘了说。"

"什么?"

赵总转过身,目光复杂:

"您祖父许敬之,二十年前救过我的命。"

许知白愣住了。

"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被人下了毒,是你祖父把我救回来的。"赵总的声音有些低沉,"后来听说他出了事,我一直想找机会报恩,却再也没联系上。"

"没想到,二十年后,他的孙子又救了我一次。"

他看着许知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许医生,有些事,不是偶然。"

许知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出了办公室。

这一刻他想了很多。

比如,为什么二十年前祖父救过这个人,却没有在笔记里提起?

比如,为什么赵总现在才来"报恩",而不是二十年前?

又比如,这个世界上的"巧合",到底是真的巧,还是有人故意这么安排的?

这些问题,他一个都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

有些事,一旦开始了,就停不下来了。

……

同一时刻,江城药品监督管理局。

沈栀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份报告,眉头紧皱。

她今年三十二岁,在药监系统工作了八年,经手的大小案件上百起。按理说,什么场面她都见过。但今天这份报告,让她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马拉松群体热射病事件调查报告——"她念着标题,目光扫过下面的内容,"初步判断为高温环境导致的急性中暑与热射病,但样本检测显示,部分患者体内存在未知毒素残留……"

未知毒素。

沈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个词比"热射病"有意思多了。热射病是天然的,但"未知毒素"——这四个字背后通常代表着四个字:人为因素。

"小陈,"她转头看向旁边的年轻同事,"现场的视频资料找来了吗?"

"找来了。"小陈打开电脑,调出一段视频,"这是网上流传最广的一段,当时有个医生用针灸救人。"

屏幕上,一个瘦削的身影跪在草坪上,银针在阳光下闪烁。

沈栀盯着那个身影,目光凝重。

这个医生看起来很年轻,动作很利落,像是练过很多次。但最让她在意的不是这个,而是他手里那几根针——

在这个年代,还有人用针灸救人?

不是她歧视中医——作为一个执法人员,她讲究的是证据和事实。但问题在于,针灸救人这件事,听起来就像是用算盘打电子游戏,不是说不行,是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个医生是谁?"

"查过了,叫许知白,急诊科的。"小陈翻出资料,"不过他今天被医院通报批评了,说是违规操作。"

"违规操作?"沈栀冷笑一声,"救人也能叫违规?"

她盯着屏幕上许知白的脸,若有所思:

"祖传针法……有意思。找时间,我去见见这个人。"

……

夜晚,济世堂。

许知白回到医馆,站在祖父的遗像前,久久出神。

照片里的祖父,还是那样慈眉善目,笑眯眯的,像是随时准备给人把脉。这是祖父六十八岁时的照片——也就是他去世前三年。

现在想想,那个年龄的祖父,身体应该还很硬朗才对。

怎么就"突发疾病"了呢?

赵总的话在他脑海里回荡——"你祖父二十年前救过我的命","有些事,不是偶然"。

祖父的笔记,赵总的下毒案,沉香会,北辰……所有线索都指向二十年前的假药案。

而现在,他好像被卷进了一个更大的漩涡里。

这个漩涡让他想起了一件事——小时候在河里游泳,差点被水卷走的那次。当时他年纪小不懂,后来才知道,那种感觉叫做"暗流"。

你现在被卷进去了,想跑?

门都没有。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

许知白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没有人。

只有地上放着一个信封。

他弯腰捡起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发黄的剪报。

剪报的日期是二十年前,标题赫然写着——

"江城假药案爆发,数十人中毒身亡,涉事药企负责人失踪"

"名中医许敬之参与调查,称真相终将大白"

"假药案调查陷入僵局,许敬之疑似被威胁"

许知白的手指微微颤抖。

这些剪报……是谁送来的?

最后一张剪报,日期是祖父去世前一周。

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许敬之突发疾病去世,享年六十八岁。"

许知白攥紧了拳头。

祖父从来没有什么突发疾病。

他的身体一直很健康,去世前一天还出门买菜,怎么可能突然就……

他把剪报翻过来,发现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许医生,答案在沉香会。——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符号。

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一朵花,又像是一团雾。

许知白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目光渐渐变得深沉。

这是什么意思?

示威?

还是警告?

或者是……邀请?

沉香会。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夜色深沉,月光如水。

而在这平静的夜色下,暗流正在涌动。

这种感觉让他想起了一句话——

风暴来临前的宁静,通常是最危险的。

因为危险的不是风暴本身,而是在风暴里,你根本不知道会被吹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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