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4969757" ["articleid"]=> string(7) "6605874"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6章" ["content"]=> string(16727) "
火把的光在无数张脸上跳跃,那些面孔扭曲着,喊声汇成洪流:“诛妖星!正天道!”
老者高举帛书,上面用朱砂画着星图——正是江听雨肩后显现的九龙拱卫图案。图案旁还有批注:「妖星降世,九龙逆天,主兵戈饥馑,国祚将倾。」
“那是钦天监的《星变录》。”墨尘脸色难看,“每月初一发布,记录天象异变。但这期的内容……是有人故意泄露,煽动民乱。”
裴寂按刀欲出,被江听雨按住。
“他们只是百姓,被蒙蔽了。”江听雨掀开车帘,走下马车。火光映亮他的脸,人群安静了一瞬。
他走到老者面前三步处停下,拱手:“老丈,在下江听雨。不知这‘妖星’之说,从何而来?”
老者瞪着他:“《星变录》白纸黑字!昨夜子时,九龙星图现于皇城上空,全长安都看见了!此乃大凶之兆,而你——”他手指颤抖地指着江听雨肩后,“而你身上就有这妖图!你不是妖星是什么?”
人群又骚动起来,有人往前挤,手里的锄头、棍棒举得更高。
江听雨解开衣襟,露出肩后胎记。星图在火光下泛着微光,确实与帛书上的图案一模一样。人群中响起吸气声,几个胆小的妇人往后缩了缩。
“这图,是我生来就有的。”江听雨声音平静,“若它是妖星,那我从出生便是妖孽?可我活了十九年,从未害过一人,反倒被人追杀千里,家破人亡。”
他目光扫过人群:“老丈说此图主兵戈饥馑。那敢问,永嘉三年大旱,赤地千里,饿殍遍野时,这图在哪儿?永嘉七年羌族犯边,战火连天时,这图又在哪儿?如今太平了几年,它倒成了祸端——是图不祥,还是人心不古?”
老者噎住,一时答不上来。
人群中却有个尖细声音喊道:“巧言令色!妖星最善蛊惑人心!大家一起上,除了这祸害!”
“对!除了他!”
人群又往前涌。几个壮汉已冲到近前,棍棒朝着江听雨当头砸下!
江听雨没动。因为他身后,一道青色身影已抢出——是钟离陌。他袖子一抖,十几只蛊虫飞射而出,落在壮汉们脸上、手上。那些人顿时惨叫着倒地,抓挠皮肤,片刻便起满红疹,奇痒难忍。
“蛊术!他是南疆妖人!”人群更乱。
墨尘急道:“不能伤人!伤了就说不清了!”
“那怎么办?等死吗?”钟离陌冷笑,又要放蛊。
就在这时,街旁屋顶上忽然传来琴声。不是唐清的阮咸,是古琴,清越激昂,曲调是《广陵散》。琴声一起,人群中的骚动竟奇异地平息了些。
一个白衣人坐在屋脊上,膝上横琴,十指翻飞。月光洒在他身上,像镀了层银边。
“是白公子!”有人认出他。
“妙音阁的白公子?他怎么会在这儿?”
白衣人弹完最后一个音,按弦止声,朗声道:“诸位乡邻,今夜之事,恐怕是场误会。”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星变录》乃钦天监秘档,寻常百姓何以得见?这帛书上的朱砂还是湿的,墨迹未干,分明是有人刚伪造出来,煽动诸位。”
老者急忙反驳:“你胡说!这是我从……”
“从哪得来?”白衣人打断他,“是从一个穿黑袍、戴斗笠的人手里买的吧?他是不是还说,只要煽动百姓除了妖星,就能得黄金百两?”
老者脸色大变:“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见了。”白衣人起身,衣袂飘飘,“一个时辰前,平康坊醉月楼后巷,你与那人交易。他给了你十两定金,说事成之后再付九十两。对不对?”
人群哗然。老者面如死灰,颓然坐地。
白衣人这才飘然落地——真的是飘,像片叶子,点尘不惊。他走到江听雨面前,拱手:“在下白弈,妙音阁琴师。受友人所托,来助江公子一臂之力。”
“友人?”江听雨问。
“唐清。”白弈微笑,“他说你们可能有麻烦,让我来瞧瞧。看来来得正是时候。”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巡城卫队赶到了。带队的是个年轻将领,看见白弈,急忙下马行礼:“白先生,这里……”
“无事,一场误会。”白弈摆手,“伪造《星变录》煽动民乱,该当何罪?”
“斩立决。”将领冷眼看向老者。
老者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白弈对江听雨道:“此处不宜久留,随我来。”
他领着众人穿街过巷,来到一处僻静宅院。门楣上悬着匾额「听雪小筑」,字迹清秀。推门进去,是座精巧的园林,假山流水,梅香扑鼻。
“这是我的一处别业,平日练琴所用。”白弈引众人入厅,“诸位在此歇息,天亮前不会有人打扰。”
厅内已备好热茶点心。众人奔波一夜,早已饥渴,也不客气。江听雨却盯着白弈:“白先生为何帮我们?”
“三个原因。”白弈斟茶,“第一,我欠唐清一条命。第二,我讨厌有人拿音乐当刀——今夜人群中混着几个吹唢呐的,用《丧魂调》扰乱心神,这等手段下作。第三,”他看向江听雨肩后,“我师父临终前说过,若有一天见到身负九龙星图之人,务必相助。”
“令师是?”
“家师名讳上天下音,江湖人称‘琴痴’。”白弈道,“他老人家三年前仙逝,临终前说,九龙星图重现之日,便是天下大乱之始。但乱中有序,危中有机,持星图者若能聚齐九鼎,或可扭转乾坤。”
江听雨与墨尘对视一眼。又一个知道九鼎秘密的人。
“白先生可知九鼎下落?”墨尘问。
“略知一二。”白弈取出一卷地图铺在桌上,正是长安城坊市图,但上面用朱笔标了许多记号,“家师晚年遍游天下,寻访九鼎踪迹。他老人家推测,九鼎虽散落各地,但鼎气相通,每隔一甲子会在特定时辰显现‘鼎影’。”
他手指点向泰山位置:“三天后,正月二十子时,泰山玉皇顶会出现冀州鼎的鼎影。若在那个时辰以星图之力照射,便可找到真鼎所在。”
“鼎影?”云岫好奇。
“类似海市蜃楼,但只有身负星图或持有鼎器碎片之人能看见。”白弈看向江听雨,“江公子肩上的星图已觉醒,届时自会感知。”
钟离陌忽然闷哼一声,捂着手臂蹲下。他衣袖下的蛊虫纹路正疯狂游走,皮肤下凸起一个又一个鼓包,像有东西要破体而出。
“反噬提前了。”墨尘脸色一变,“按我的计算,蛊虫下次发作应该在十天后。”
白弈快步上前,抓起钟离陌手腕诊脉,眉头紧皱:“这不是自然发作,是被人引动的。”他撩开钟离陌衣袖,只见那些青黑色纹路已蔓延到肘部,皮肤下隐隐透出红光。
“是血引术。”白弈沉声道,“有人在百里之内,以同源之血催动蛊虫。钟离陌,你还有亲人在世吗?”
钟离陌额头冒汗,咬牙道:“姐姐已死,我这一脉……只剩我一人。”
“那引动蛊虫的,就是钟离雪生前留下的后手。”白弈从怀中掏出个小瓷瓶,倒出粒碧绿药丸塞进钟离陌口中,“这是‘镇魂丹’,可暂时压制蛊虫。但最多维持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内,必须找到施术者,破去血引,否则蛊虫破体,你必死无疑。”
钟离陌吞下药丸,脸色稍缓,但手臂上的鼓包仍在蠕动。
“施术者会在哪?”裴寂问。
白弈闭目感应片刻,睁眼:“东南方向,三里之内。而且……不止一人,是三个同源血脉同时施术。”
“相柳还有钟离雪的血亲?”唐静风疑惑。
“不是血亲,”墨尘忽然道,“是克隆体。”
众人一愣:“克隆?”
“就是……用秘法复制的分身。”墨尘斟酌着用词,“我在古籍上看过,南疆有种巫术,可取人精血培育‘血儡’,血儡与本体同源,可施展部分术法。钟离雪可能生前培育了三个血儡,现在被新教主操控,用来对付钟离陌。”
江听雨当机立断:“去找他们。白先生,可能确定具体位置?”
白弈走到院中,取出一面铜镜,镜背刻着八卦。他将铜镜对准东南方向,咬破指尖,滴血在镜面上。血珠滚动,在镜面划出曲折轨迹,最后停在“巽”位。
“巽为风,主东南。在八卦中对应‘入’位。”白弈推算,“三里之内,东南方向,有地下空间——是义庄地窖!”
又是义庄。钟离雪约江听雨见面的地方,如今成了血儡藏身之处。
“我去。”钟离陌撑起身子,“这是我的事。”
“一起去。”江听雨按住他肩膀,“你现在的状态,一个人去是送死。”
“但血引术范围只有三里,若我们都去,会打草惊蛇。”墨尘沉吟,“需要有人在外围接应,切断他们的后路。”
“我和唐清去。”唐静风道,“唐门擅潜行暗杀,最适合截后路。”
计划商定:江听雨、钟离陌、白弈主攻;墨尘、云岫在外围布阵干扰;裴寂、唐静风、唐清负责截杀逃敌。
子时三刻,众人抵达义庄。
这里比想象中荒凉。围墙坍了大半,院中荒草丛生,几间破屋门窗洞开,像张着口的尸骸。正堂停着几具棺材,白布蒙着,在月光下格外瘆人。
白弈的铜镜指向院中那口枯井。井口盖着石板,石板上用鲜血画着诡异的符文——九头蛇缠剑,相柳的标志。
“在下面。”白弈低声道。
江听雨推开石板,一股腐臭味冲上来。井下有微弱红光,还有低低的诵经声,用的是一种古老语言,音节古怪,听久了让人头晕。
钟离陌手臂上的鼓包跳动得更厉害了,他咬牙忍住痛哼。
三人依次下井。井壁有铁梯,爬了约三丈到底,是个横向地道。地道很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红光和诵经声从深处传来。
走了百步,前方豁然开朗,是个天然溶洞。洞顶垂下钟乳石,地面有三座石台,每座石台上都盘坐着个白衣人——容貌与钟离雪一模一样,只是眼神空洞,像傀儡。
三个血儡围成三角形,中央是个血池,池中浮着个骷髅头,眼眶里跳动着绿色火焰。她们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每念一句,钟离陌手臂就剧痛一分。
“就是她们!”白弈喝道,“破掉血池!”
江听雨拔剑——裁云剑第一次出鞘。剑身透明如冰,在红光映照下流转着七彩光晕。他踏步上前,一剑刺向最近的血儡。
那血儡竟不闪不避,任由剑刺穿胸膛。没有血,只有黑气涌出。黑气凝聚成蛇形,扑向江听雨面门!
白弈琴弦一拨,音波震散黑气。钟离陌趁机甩出蛊虫,蛊虫落在血儡身上,疯狂啃噬。血儡却像毫无知觉,继续诵经。
“她们没有痛觉!”白弈急道,“必须同时击溃三个,否则会无限再生!”
江听雨看向另外两个血儡。她们维持着结印姿势,与第一个形成三角阵型,彼此之间有黑气连接。斩断一个,黑气会从另两个补充。
“我来破阵。”钟离陌忽然盘膝坐下,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血液在空中凝成符文,印在自己额头。他手臂上的蛊虫纹路骤然亮起,那些鼓包一个个破裂,爬出无数黑色小虫!
虫潮涌向三个血儡,顺着她们的口鼻耳钻入体内。血儡终于有了反应,身体开始抽搐,诵经声变得断断续续。
“就是现在!”白弈十指连弹,琴音如刀,斩向黑气连接的节点。
江听雨同时出剑,裁云剑划出三道弧光,分刺三个血儡的眉心——那是血儡的核心所在。
剑光没入,血儡同时僵住。然后,像沙雕般坍塌,化作三滩黑水,渗入地面。血池中的骷髅头咔吧碎裂,绿色火焰熄灭。
钟离陌吐出口黑血,瘫倒在地。他手臂上的蛊虫纹路消退了大半,但皮肤下仍有黑线游走。
“血引破了,但蛊虫未除。”白弈扶起他,“你需要尽快去岭南虫谷,只有还魂草能根除噬心蛊。”
江听雨收剑,环顾溶洞。洞壁上刻满壁画,内容触目惊心:九头巨蛇从深渊爬出,吞噬城池;百姓哭号奔逃;九个巨人持鼎镇压,将巨蛇封入地底……最后一幅,画的是个女子跪在鼎前,以刀剖心。
那女子的脸,与钟离雪一模一样。
“这是……”江听雨呼吸一滞。
“血祭图。”白弈声音干涩,“相柳教的秘典记载,若要彻底掌控九渊之力,需以圣女之心为祭。钟离雪培育血儡,恐怕不止是为了救弟弟,更是为了……她自己成为祭品,打开封印。”
壁画旁还有文字,是古老的篆书。墨尘下来后,举着火把细看,越看脸色越白。
“这不是祭祀,是召唤。”他喃喃,“上面说,九渊封印每千年松动一次,需以圣女之心重新加固。但若在松动时,以三把‘钥匙’和圣女之心同时献祭,便可……彻底打开封印,释放九渊之力,获得永生。”
“永生?”裴寂冷笑,“这种鬼话也有人信?”
“未必是鬼话。”墨尘指着壁画上的九个巨人,“你看他们的服饰,不是夏商周任何一朝。还有这些文字——”他凑近壁面,“语法结构更接近上古甲骨文,但又有不同。我怀疑,九渊和九鼎,根本就不是我们这个文明的产物。”
“什么意思?”
“意思是,”墨尘转头,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在华夏文明之前,还有另一个更古老的文明存在。他们创造了九鼎,封印了九渊。而我们,只是继承了他们的遗产,却不知道该怎么用。”
洞中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许久,江听雨问:“那个文明,后来怎么样了?”
墨尘沉默,手指抚过壁画边缘一道深深的划痕:“灭亡了。壁画最后被刻意破坏,但隐约能看到……天崩地裂,洪水滔天,巨蛇脱困,文明湮灭。”
他看向众人:“这就是打开封印的后果。”
钟离陌忽然笑起来,笑声嘶哑:“所以姐姐想做的,是毁灭世界?就为了救我?”
“她不一定是想毁灭世界。”云岫轻声道,“她可能只是……太绝望了。绝望到宁愿拉着一切陪葬。”
众人默然。
离开义庄时,天已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晨光刺破黑暗,给荒芜的义庄镀了层金色。但这金色里,没有丝毫暖意。
回听雪小筑的路上,江听雨一直沉默。肩后的星图隐隐发热,像在提醒他背负的使命。
白弈送到门口,拱手道:“泰山之行,恕我不能相陪。家师遗命,要我镇守长安,观测星变。但若有需要,可去妙音阁寻我。”
“多谢白先生。”江听雨还礼。
“临别前,还有一言。”白弈犹豫了下,“江公子,你身上的星图,不仅是钥匙,也是……枷锁。它会吸引九渊之力,也会吸引觊觎九渊之力的人。此去泰山,前路艰险,望珍重。”
马车驶离听雪小筑,驶向城门。今天正月十八,城门刚开,守卒打着哈欠查验过所。裴寂又亮出靖王府的牌子,顺利通过。
出了长安,官道开阔。路旁田野里,农人已开始劳作,扶犁的吆喝声远远传来。一切看起来那么平常,仿佛昨夜的火把、呐喊、生死搏杀,都只是一场梦。
但江听雨知道不是。
他掀开车帘,回望渐远的城墙。那座雄城在晨雾中沉默伫立,像头蛰伏的巨兽。兽腹中,混沌在沉睡;兽背上,无数人在争夺、厮杀、算计。
而他,要去寻找锁住这头兽的锁链。
哪怕锁链的另一端,拴着自己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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