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4969747" ["articleid"]=> string(7) "6605874"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16281) "
在第三个无名小镇换马时,雨又下了起来。
不是江南的绵绵细雨,是蜀地特有的雾雨,细密如纱,沾衣即湿,带着股挥之不去的土腥味。镇子很小,一条青石板街贯穿首尾,两侧店铺大半关着门,檐下悬挂的褪色布招在雨里飘摇。
众人在街尾的茶寮歇脚。老板娘是个寡言的妇人,端上粗茶和蒸饼,便坐到灶前打盹。茶寮里除了他们,只有个打草鞋的老汉,咿咿呀呀哼着听不清词的调子。
墨尘借了纸笔,伏在油腻的桌上写写画画。江听雨瞥见纸上画着些古怪符号:圆形套着三角形,旁边标注着角度、数字,还有箭头指向。
“这是什么?”云岫好奇地问。
“一种定位方法。”墨尘头也不抬,“通过观测星辰高度角,结合已知地标,可以计算出精确位置。不过需要六分仪和准确星表,我都没有,只能估个大概。”
裴寂擦拭着刀:“你总说些听不懂的话。”
“听不懂才好。”墨尘停下笔,望向窗外的雨,“懂得太多,有时候是负担。”
茶寮的门帘忽然被掀开。
进来的是个少年,不过十四五岁,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上,怀里紧紧抱着个油布包。他眼神惊慌,扫过堂内众人,犹豫了下,还是走到江听雨这桌。
“请问……是江听雨江公子吗?”少年声音发颤。
江听雨警觉:“你是?”
“我是柳大师的学徒,阿青。”少年将油布包放在桌上,“师父……师父他出事前三天,让我把这个交给您。说如果他有不测,就让我带着这个躲起来,等您来找。”
油布包解开,里面是个木匣。匣子很普通,松木所制,没上漆,表面有常年摩挲留下的光滑痕迹。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一柄小刻刀,半截断锉,一卷用丝线捆着的羊皮纸。
羊皮纸展开,上面用朱砂画着幅简图——是剑庐的平面图,标注着各处机关、密室、暗道。图旁有小字:「若匣落于贼手,图是假的。真图在……」
字到这里中断,像是匆忙间没写完。
江听雨看向阿青:“柳大师还说了什么?”
阿青眼圈红了:“师父那几天总说梦话,说什么‘九渊将开’、‘大劫将至’。他还让我背一段口诀,说如果哪天遇到能使裁云剑法的人,就背给他听。”
“什么口诀?”
阿青深吸一口气,背诵道:“天枢贪狼,地轴破军。玉衡指路,摇光为门。七星倒转,九渊现世。若欲封禁,先断天根。”
口诀背完,茶寮里静得只剩雨声。
打草鞋的老汉不知何时停了哼唱,浑浊的眼睛盯着这边。裴寂手按刀柄,唐静风玉箫已握在手中。
墨尘忽然说:“七星指的是北斗,九渊是《山海经》里提到的九处深渊。但‘天根’是什么?”
阿青摇头:“师父没解释。他只说,这段口诀关系到天下苍生的性命,万万不可泄露。可……可我觉得,师父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些,才被人害死的。”
他说着哭起来,肩膀一耸一耸。云岫递过帕子,少年接过,却擦不干眼泪。
窗外雨势渐大,天色阴沉如黄昏。远处传来闷雷声,不是天上打雷,是山体某处滑坡的轰鸣。
墨尘走到窗边,望着雨幕出神。他摘下水晶片擦拭,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江公子,”他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一直相信的东西都是假的,你会怎么办?”
江听雨看向他:“比如?”
“比如江湖道义,比如正邪之分,比如……”墨尘顿了顿,“你父母退隐的真正原因。”
裴寂霍然起身:“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墨尘重新戴上镜片,“我只是个算账的,习惯把账算清楚。而现在这盘账,怎么算都对不上。”
他走回桌边,指着羊皮纸上的剑庐图:“柳孤寒的剑庐我去过——三年前,替客栈采购生铁时路过。那地方背山面水,按风水是‘青龙汲水’的格局,该是旺地。但图上标注的密室位置,却在‘白虎衔尸’的凶位上。一个铸剑大师,会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凶位?”
江听雨仔细看图。确实,标注的密室在剑庐西侧,紧挨山崖。而西为白虎,崖如尸口。
“所以图是假的?”云岫问。
“不,是真的。”墨尘手指轻点‘白虎衔尸’四字旁的一个墨点,“但这个墨点,是后来加上去的。羊皮纸的纤维在这个位置有断裂,说明原图这里什么都没有。是有人拿到图后,故意标错位置,想让寻图者去送死。”
阿青脸色惨白:“我……我不知道!师父给我时就是这样!”
“给你图的人,不是你师父。”墨尘盯着他,“你师父柳孤寒,左手小指是不是缺了半截?”
“是!他年轻时试剑被削掉的!”
“那给你图这人,左手小指完好。”墨尘从怀中掏出个小琉璃瓶,瓶里有滴凝固的血,“三天前在客栈,我从一个杀手身上取了血样。血里混着极细的金屑——那是长期打磨金属才会吸入肺腑,再融进血液的。铸剑师都有这个特征。”
他看向阿青:“你说你是柳孤寒的学徒,那你也该有。把手伸出来。”
阿青颤抖着伸出手。十指完好,皮肤细嫩,只有右手虎口有薄茧——是练剑的茧,不是打铁的茧。
裴寂的刀已出鞘半寸。
阿青噗通跪地,泪流满面:“我不是故意的!他们抓了我娘,说只要我把图送来,就放了她……”
“他们是谁?”江听雨声音很冷。
“戴青铜面具的人,很多个。领头的是个女的,声音很好听,但眼神好可怕……”阿青抱住头,“她说,只要江公子看了这张图,就一定会去剑庐。去了,就能见到想见的人。”
“想见的人?”江听雨心头一紧,“我父亲?”
“她没说。只说……‘故人重逢’。”
茶寮外忽然传来马蹄声,急促如擂鼓。不止一匹,是至少二十骑,正朝茶寮奔来!
“走!”唐静风玉箫一挥,劲风扫灭灶火。
众人冲向后门。阿青也想跟,被墨尘一把拽住:“你留下,告诉他们我们往西去了。否则你娘真会死。”
“可他们……”
“他们需要你传假消息。”墨尘塞给他一小包粉末,“这是石灰粉,撒眼睛用的。保住命,等我们救你娘。”
说完,他推着阿青回前堂,自己则跟上众人从后门冲出。
茶寮后是片竹林,竹子茂密,雨打竹叶声盖过了脚步声。众人深一脚浅一脚往里钻,身后传来破门声、喝问声,然后是阿青带着哭腔的回答:“他们……他们往西边跑了!”
马蹄声果然向西追去。
竹林尽头是条深涧,涧上只有根独木桥,桥身湿滑,底下是湍急的河水。唐清先过,试了试稳固,才示意众人跟上。
江听雨走到桥中时,忽然心有所感,回头望去。
茶寮方向,一道白影立在檐下,正遥遥望来。银面具在雨幕里泛着冷光,是那个白衣人。他身旁站着阿青,少年低着头,肩膀颤抖。
白衣人似乎笑了笑,抬手挥了挥,像在道别。
江听雨转过头,握紧拳头。
过了涧,山路越发难行。雨没有停的意思,众人衣衫尽湿,又冷又累。墨尘从包袱里翻出几块黑乎乎的“糖块”,分给众人:“含着,补充体力。”
糖块极甜,还有股药味。但确实,一股暖流从喉间散开,驱散了寒意。
“这又是什么?”裴寂问。
“葡萄糖加人参提取物……呃,我是说,参糖。”墨尘自己也含了一块,“我自己配的,比干粮管用。”
走到一处山崖下,实在走不动了。崖壁有个浅凹,勉强可避雨。众人挤进去,生不起火,只能靠体温取暖。
云岫靠在江听雨肩头,已经半睡半醒。裴寂抱着刀闭目养神。唐静风和唐清坐在外侧警戒。
墨尘却蹲在洞口,用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江听雨走过去看,见地上画着个九宫格,格子里填着数字,旁边还有算式。
“这是什么?”
“幻方,也叫洛书。”墨尘没抬头,“横竖斜三个数字相加都等于十五。但你父亲留给你的那段口诀——‘天枢贪狼,地轴破军’,贪狼和破军都是北斗七星里的星名,对应数字一和七。如果把北斗七星按位置填入九宫……”
他快速写下一串数字:1、7、4、3、9、2、6。然后重新排列,画出一个新的九宫图。
“你看,”他指着图,“如果玉衡星指路,摇光星为门,那么‘路’和‘门’的位置,正好对应九宫里的‘中宫’和‘离位’。而中宫在洛书里是五,离位是九。五九之间……”
他忽然顿住,眼睛睁大。
“怎么了?”
墨尘缓缓抬头,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落:“五九之间,在《周易》里是‘巽’卦和‘乾’卦。巽为风,乾为天——‘风行天上’。而‘天根’……在《易经》里,天根指的是‘复’卦,一阳初生之地。”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发颤:“我明白了!柳孤寒的口诀不是在说位置,是在说时间!‘七星倒转’不是指星星,是指北斗七星的斗柄指向——冬季斗柄指北,夏季指南。如果倒转,就是春秋分的时候!”
江听雨也站起来:“所以?”
“所以九渊现世的时间,是春秋分那一天。而‘若欲封禁,先断天根’——天根是阳气初生之地,也就是冬至,一年中最阴的时候。要在冬至日,用某种方法切断阴阳转换的节点,才能重新封印九渊!”
墨尘越说越快,眼神狂热:“但这一切都需要钥匙!青铜残片是钥匙的一部分,地图是另一部分,可能还有第三部分……而钥匙的使用地点,一定是天地气脉交汇之处,也就是——”
他忽然卡壳,表情凝固。
“是什么?”江听雨追问。
墨尘缓缓转头,望向东北方向。雨幕重重,什么也看不见。
“长安。”他轻声说,“历代王朝定都长安,不仅因为它是四塞之地。更因为……那里是华夏大地的‘地脐’,天地气脉的核心。山海秘藏的封印,就在长安底下。”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
不是军号,不是猎号,是某种骨制的号角,声音苍凉古拙,穿透雨幕直抵人心。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四面八方响起号角声,仿佛整个山谷都在回应。
唐静风脸色大变:“这是……羌族的祭天号!他们只有在围猎大兽时才会这样吹!”
“围猎?”裴寂握紧刀。
“围猎我们。”墨尘苦笑,“相柳和羌族结盟了。或者说,相柳控制了羌族。”
号角声中,影影绰绰的人影从雨幕里浮现。他们披着兽皮,脸上涂着油彩,手中拿着弓箭、长矛、石斧,缓缓围拢过来。至少有上百人。
为首的是个披熊皮的老者,头戴羽毛冠,手中握着一根镶嵌宝石的骨杖。他走到距崖洞三十步处停下,用生硬的汉话说道:
“外族人,交出圣物,可留全尸。”
“什么圣物?”江听雨上前一步。
老者骨杖指向云岫怀中的玄鉴:“那面黑石镜,是我族圣物‘幽冥眼’,三十年前被汉人盗走。归还,可死得痛快。”
云岫抱紧玄鉴:“这是我爹留给我的!”
“你爹?”老者冷笑,“云无意,窃贼!他偷走的不仅是镜子,还有我族守护三千年的秘密!今日,该物归原主了!”
他一挥骨杖,羌族战士齐声呼喝,步步逼近。
退无可退。
江听雨拔出紫竹笔,裴寂横刀在前,唐静风玉箫在手,唐清拨动阮咸弦。墨尘却从包袱里掏出几个小竹管,快速分给众人:“含在嘴里,等我喊‘吐’就吐出去。”
“这又是什么?”
“辣椒粉混胡椒面,催泪的。”墨尘自己也含了一管,“打不过,总得让他们哭一哭。”
羌族战士已到十步之内。弓弦拉满,矛尖前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天空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闪电,是某种柔和的白光,从云层后透出来。紧接着,雨停了——不,不是停,是雨滴悬在了半空,亿万颗水珠凝滞在空中,映着那奇异的天光。
所有人都愣住了,仰头望去。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垂下万道银丝,银丝末端系着个小小的身影。那身影缓缓降落,白衣白发,面容笼罩在光晕里,看不真切。
她落在两阵之间,脚尖轻点悬停的雨珠,竟如履平地。
是个女子,看身形不过二八年纪,却有一头如雪长发。她穿着样式古朴的白色长裙,裙摆无风自动,手中握着一柄玉尺,尺身刻满星辰图案。
“羌族大祭司,”女子开口,声音空灵如天籁,“三百年守护之约,可还记得?”
持骨杖的老者浑身剧震,扑通跪地:“您……您是……”
“西王母族,巡天使者。”女子玉尺轻挥,悬停的雨珠齐齐坠落,在地上砸出无数小坑,“圣物‘幽冥眼’已择新主,此乃天意。退下吧。”
老者伏地不敢抬头:“可是圣约……”
“圣约由我族延续。”女子转向云岫,目光柔和了些,“小姑娘,你父亲可好?”
云岫呆住:“您认识我爹?”
“十八年前,他在昆仑墟求见我族族长,以十年阳寿为代价,换得这面玄鉴。”女子轻叹,“他说,要为他女儿谋一条生路。如今看来,他做到了。”
她玉尺再挥,羌族战士如蒙大赦,纷纷后退,转眼消失在雨幕中。老者也磕了三个头,蹒跚离去。
女子这才看向江听雨。她打量良久,微微颔首:“你比我想的,成长得快些。”
“前辈是……”
“你可以叫我‘白露’。”女子抬头望天,“时间不多,长话短说。山海秘藏确在长安,但如今长安已成漩涡中心。相柳、朝廷、四大世家、甚至海外势力,都在盯着那里。你此去,九死一生。”
“我必须去。”
“我知道。”白露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给江听雨,“这是西王母族的信物,持此可入昆仑墟。若在长安事不可为,便往西走,去昆仑找我。”
她又看向墨尘,眼神意味深长:“异乡人,你的路比他们更难。但记住,既来之,则安之。强求归途,往往迷失本心。”
墨尘浑身一震:“您知道我的来历?”
“天地之大,无奇不有。”白露身影开始变淡,“最后提醒:长安城中,最危险的往往不是明处的刀剑,而是暗处的‘情理’。有些人,有些事,看见了未必是真,真的未必看得见。”
话音落,她化作万点银光,消散在空气中。
雨又下了起来,仿佛刚才一切都是幻梦。但江听雨手中的玉符冰凉温润,提醒着那是真实。
众人呆立良久。
墨尘最先回过神,苦笑道:“西王母族、巡天使者……这个世界的‘设定’,比我知道的还要复杂。”
“设定?”江听雨看他。
“没什么。”墨尘望向长安方向,“现在我们有了新目标——活着走到长安,然后……”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然后,才是真正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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