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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的时候,“不系舟”泊在了燕子矶。
矶头巨石探入江中,像只欲飞的燕子。晨光从东边云层漏出来,给江面铺了层碎金。昨夜的血腥气被江风吹散,只剩凛冽的水汽。
裴寂坐在船头,撕下一截袍角重新裹伤。伤口不深,但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色。
“毒?”江听雨问。
“相柳的‘腐毒’,中者伤口难愈,真气滞涩。”裴寂咬牙收紧布条,额角渗出冷汗,“不过只要不入血脉,死不了。”
他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白森森的牙:“那厮也没讨到好。你那一笔点中他袖口‘劳宫穴’时,我听见他骨头响了——至少断三根肋骨。”
江听雨看着自己的右手。五指修长,指腹有握笔磨出的薄茧。就是这只手,昨夜做出了他从未学过的动作。
“我怎么会……”
“你父亲没教过你武功?”裴寂盯着他。
“教过些强身健体的吐纳,说读书人不能太文弱。”江听雨顿了顿,“山长也教过几招防身术,说是前朝文人创的‘翰林擒拿手’。”
裴寂哈哈大笑,笑得牵动伤口又龇牙咧嘴:“翰林擒拿手?周山长还真能编。你昨夜那一下,分明是‘听雨剑诀’里的‘檐溜穿石’,化剑招为笔意,四两拨千斤。江白羽啊江白羽,你连自己儿子都瞒得这么苦。”
江听雨怔住了。他想起那些雨天,山长在廊下教他“写字要领”——手腕要松,力从地起,笔走龙蛇时要像屋檐水穿石,一点一滴,日久功深。
原来都是在练剑。
矶头忽然传来马蹄声,急促凌乱。
一匹瘦马从石径奔来,马上人伏着身子,青丝散乱。到近处才看清是云岫,她怀里紧紧抱着个蓝布包袱,棉袄被荆棘刮破好几处,脸上沾着泥污。
“师兄!”她滚鞍下马,踉跄扑到船边,“书院……书院被烧了!”
江听雨脑中嗡的一声。
“昨夜你们走后,山长让我收拾细软去城里姨母家暂住。”云岫喘着气,眼泪在眶里打转,“我刚出城就看见火光,回头时整个后山都烧红了……我偷偷摸回去,山长不见了,只在书房灰烬里找到这个。”
她递过包袱。江听雨解开,里面是几册烧焦边缘的书,还有一封信。
信笺完好,显然是被提前藏在了安全处。上面是周慎之清瘦的笔迹,只有八个字:
“北行千里,见雪即停。”
裴寂凑过来看,眉头紧锁:“北行千里……那是漠北了。见雪即停——漠北常年积雪,这算什么提示?”
江听雨却盯着“停”字的最后一笔。那笔锋有个极细微的折转,不仔细看以为是抖笔,但他认得——那是山长教他的暗记:笔锋折处,指向字的某一笔。
他顺着折锋方向,落在“雪”字的那一横上。横画起笔处,墨迹比其他地方稍浓。
“雪字有蹊跷。”他轻声道。
裴寂接过信笺,对着晨光细看。果然,“雪”字那一横的起笔处,纸张纹理有极细微的凸起——是写了又描,墨迹叠染所致。
“下面藏着字。”裴寂从怀中取出一支小瓷瓶,倒出些无色液体涂在纸上。片刻,墨迹渐淡,底层的字迹浮现出来:
“雪停处,听雨楼。”
五个小楷,秀逸从容。
江听雨浑身一震。听雨楼——父亲当年在金陵的居所,他三岁前住过的地方。母亲总抱着他在楼上听雨,说雨声是天地在说话。
那楼不是早就拆了吗?
“听雨楼……”裴寂若有所思,“江白羽退隐前,将那楼捐给了金陵府,说是改建藏书阁。但实际上,楼基下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当年负责改建的工头,三个月后暴毙家中,死因是‘心悸’。卷宗我调阅过,疑点重重。”裴寂看向江听雨,“令尊留的后手,恐怕就在那里。”
云岫忽然扯了扯江听雨的袖子,声音发颤:“师兄,你看江面。”
江心不知何时起了雾。
白茫茫的雾从水底升腾般漫开,很快吞没了半个江面。雾中有影影绰绰的东西在动,看不真切,只听见哗哗的水声,像很多鱼在游。
不,不是鱼。
是蛇。
数十条水蛇从雾中游出,在船周盘绕成圈。蛇身青黑,头顶有肉冠,竟是罕见的“冠蛇”。它们不攻击,只静静浮着,蛇头齐刷刷朝向北方。
“相柳的蛇奴……”裴寂握紧刀柄,“他们在指路。”
“还是警告?”江听雨问。
“有区别吗?”裴寂苦笑,“反正这北行千里,你是非走不可了。”
雾渐渐散了。蛇群潜入水下,消失无踪。江面恢复平静,仿佛刚才又是一场幻象。
云岫忽然从包袱里摸出个小罗盘,铜制的盘面刻着二十八宿星图。她指尖轻拨指针,口中念念有词,脸色越来越白。
“卦象怎么说?”裴寂问。
“坎为水,险难重重。”云岫抬起眼,眼圈红了,“但坎中有阳爻,主绝处逢生。只是这‘生’字……”她咬住嘴唇,“要见血。”
江听雨接过罗盘。指针颤巍巍停在了“危”宿上——北方玄武七宿之一,主险厄。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苍凉:“山长总说,读书人当知命而不认命。既然命里有这一程,走就是了。”
裴寂拍拍他肩膀:“像你爹。”
三人下了船。瘦马只能驮一人,云岫执意要跟着,说自己在金陵已无亲故。裴寂从怀中摸出刑部令牌,去驿站征了两匹官马。
午时,一切收拾停当。江听雨最后望了一眼金陵方向,城墙轮廓在薄雪中朦胧着,像幅褪色的画。
“走吧。”他说。
马鞭扬起,蹄声踏碎江岸的寂静。北风卷起雪沫,扑在脸上生疼。
江听雨回头时,看见云岫悄悄抹了把眼睛。她怀里还抱着那个蓝布包袱,包袱口露出一角书册,封皮上隐约是《河图洛书注疏》几个字。
他忽然想起,云岫从未说过自己的身世。只知道她是五年前被山长带回书院的,说是故人之女。那故人是谁?去了哪里?山长不提,她也从不问。
每个人都有秘密。就像那场大火,烧掉的恐怕不止是书院。
前方官道蜿蜒入山。路面积雪未化,马蹄踩上去咯吱作响。远山如黛,天际又聚起铅灰色的云。
又要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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