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4969743" ["articleid"]=> string(7) "6605874"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6960) "
画舫“不系舟”泊在夫子庙码头时,天已彻底黑了。
秦淮河的夜是另一副面孔。两岸楼阁悬起红灯笼,光晕倒映在墨色水面上,被桨橹搅碎成流动的金箔。丝竹声从各处窗棂飘出来,缠着脂粉香,甜腻得有些发齁。
裴寂包下了顶层整层。舱内布置雅致,紫檀小几上温着酒,炭盆里银丝炭烧得正红。他盘腿坐在蒲团上,左手终于从袖中伸出——只有三指,无名指与小指齐根而断,伤口早已愈合,皮肉萎缩成怪异的形状。
“十年前,苗疆。”裴寂自斟一杯,酒液在瓷杯中晃荡,“我追查一桩蛊毒害命案,在深山里中了‘蚀骨蛊’。毒发时骨头发痒,恨不得拿刀剜出来。断这两指,是为了阻毒上行。”
江听雨坐在他对面,目光落在那些伤疤上。
“断指的时候,你父亲在旁边。”裴寂仰头饮尽,喉结滚动,“他握着我的手说,疼就喊出来,不丢人。我说裴家人没有喊疼的规矩。他就笑了,说‘规矩是人定的,命是自己的’。”
舱外传来歌女的浅唱,吴侬软语,听不真切。
裴寂推开舷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酒气。他指着案上那卷拓本:“柳孤寒的伤口,你白天没细看。现在我告诉你——七十二处伤,七十一处是幌子。只有喉间那一剑,才是真杀招。”
“为何如此麻烦?”
“因为凶手在找东西。”裴寂又从怀中取出一张草图,上面画着枚青铜残片,“柳孤寒死时,掌心紧攥着这个。六扇门入库当夜,残片失踪,三名值守暴毙,伤口与柳孤寒一模一样。”
江听雨接过草图。残片纹路繁复,云纹中藏着兽形,似龙非龙,似蛇非蛇。
“认识这纹样吗?”
“……好像在梦里见过。”
裴寂眼神一凝:“什么梦?”
江听雨摇头:“记不清,只记得很多云,很多雾。”
沉默在舱内蔓延。画舫缓缓离岸,桨声欸乃,灯火渐远。河面开阔起来,风里带了水腥气。
“裁云剑法,”江听雨忽然开口,“除了家父,还有谁会?”
“柳孤寒会,你父亲教过他三式,用以雕刻剑纹。”裴寂顿了顿,“还有一人,但你父亲从未提过名姓,只说是‘故友’。十八年前那夜,这人也在场。”
“在场?”
“你父母退隐那夜,我在金陵城外长亭送行。除了我,还有个人站在远处树下,戴着斗笠,看不清面目。你父亲向他遥遥拱手,他便转身走了。”裴寂摩挲着断指处,“如今想来,那人身形步法,与柳孤寒案发现场留下的足印,颇有相似。”
江听雨心头一紧。
就在这时,画舫轻轻一震。
不是触礁,也不是靠岸——是有什么东西,从水下撞上了船底。
裴寂按刀起身,刀鞘与刀镡摩擦出短促的锐响。弦歌声不知何时停了,舱外死寂,连桨声都消失了。
“待在舱内。”裴寂拉开舱门。
甲板上空无一人。船夫倒在桅杆旁,脖颈上一道细痕,血还没凝。灯笼在风中摇晃,光影乱舞。
江听雨跟了出来。河面漆黑如墨,远处城郭灯火成了模糊的光团。他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
左侧舷边,有什么东西破水而出。
是一叶扁舟,小得仅容一人。舟上立着蓑衣客,斗笠压得很低,手中竹篙点水,涟漪都不曾惊起。最诡异的是,竹篙尖端凝着未化的雪——可这河面,根本不曾下雪。
“风雪夜归人。”蓑衣客开口,声音像生锈的铁器摩擦,“裴大人,此人你不能带走。”
裴寂冷笑:“影卫的手,也伸到江湖事里了?”
“影卫?”蓑衣客似乎笑了,“裴大人眼力退步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竹篙横扫!
没有破风声,没有劲气激荡,只有万千雨珠从篙尖迸射,每一滴都化作银针,细如牛毛,在灯笼光下闪着淬毒的幽蓝。
裴寂的刀出了鞘。
刀名“断水”,刀身狭直,背有七孔。这一刀斩出时,七孔齐鸣,声如鬼哭。刀光匹练般卷向雨针,金铁交击声密如骤雨——那些雨针,竟真是金属所制!
江听雨急退三步,背靠舱壁。他眼睁睁看着裴寂与蓑衣客战作一团,刀光篙影快得看不清。甲板木板被劲气割裂,碎木飞溅。
忽然,裴寂闷哼一声,肩头飙出一道血线。蓑衣客的竹篙如毒蛇吐信,直刺他咽喉!
江听雨动了。
他甚至没想清楚,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作。袖中滑出那管紫竹笔,笔锋疾点,不是攻向蓑衣客,而是点在裴寂的刀背上。
叮的一声轻响。
裴寂的刀势陡然转了方向,原本斩空的刀锋借这一笔之力,斜撩而上,正迎上竹篙!
蓑衣客显然没料到这一着,竹篙被震得偏开三寸。就这三寸间隙,江听雨的笔锋已到了他腕前,直点“神门穴”。
这一下毫无征兆,朴素得像个书生提笔写字。
蓑衣客缩手,终究慢了半拍。笔锋划破袖口,布料撕裂声在夜风中格外清晰。小臂裸露出来,上面刺着青色纹身:九颗狰狞蛇头,缠绕一柄断裂的古剑。
裴寂瞳孔骤缩:“相柳剑奴?!”
蓑衣客发出一声怪啸,不是人声,倒像蛇嘶。他足尖一点扁舟,身形倒翻入河,噗通一声,水花都没溅起多少。
江听雨追至船舷,只见漆黑河面荡开几圈涟漪,很快平复。人不见了,舟也不见了,仿佛刚才一切只是幻觉。
唯有他手中,还攥着半片从对方袖口扯下的布帛。
裴寂捂着肩伤走来,脸色发白。他接过布帛,就着灯笼光看——布帛边缘焦黑,似被火焰燎过,正中用褐色的血写着三个字:
莫入长安。
字迹狰狞,每一笔都像在挣扎。
“相柳剑奴……”裴寂喃喃,“这组织早该绝迹江湖了。传说他们信奉凶神相柳,世代守护某个秘藏,凡探秘者,杀无赦。”
江听雨望向北方。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见。
“他们还活着,”他轻声说,“而且知道我。”
裴寂撕下衣角包扎伤口,闻言抬头:“怕了?”
“有点。”江听雨诚实地说,“但更想知道,他们为什么怕我去长安。”
画舫又开始动了,船夫竟醒了过来,茫然地摸着脖颈,那里只有一道浅浅红印。歌女重新开始唱,软绵绵的调子飘在河上。
一切都像没发生过。
只有江听雨掌心的布帛,和裴寂肩头渗血的伤,证明那不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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