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一夜没睡。
不是失眠，是习惯。在部队那些年，他练出了一身本事——想睡的时候三秒钟就能着，不想睡的时候三天三夜也能撑着。昨晚他选择了不睡。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隔壁有动静。
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棉花上。普通人听不见，但他能。那声音从姜鱼的房间里出来，穿过院子，往后面的荒地里去了。
林云躺着没动，耳朵却竖起来。
脚步声在百米外停下，然后是规律的破空声。
她在练拳。
林云闭上眼睛，把那声音记在心里。出拳的频率，脚步的移动，呼吸的节奏。从声音判断，她练的是泰拳，肘膝并用，发力很脆，是杀人的路子。
半小时后，脚步声回来了，经过他门口时停了一下。
林云的呼吸没变，像睡着了一样。
那脚步声停了三四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进了隔壁。
林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这女人警觉性很高。她知道自己醒了。
天彻底亮了，阳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几道亮线。林云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推门出去。
院子里，会计蹲在井边洗脸，铁牛靠墙抽烟。看见林云出来，会计朝他点点头，铁牛哼了一声，没说话。
姜鱼不在。
“老周呢？”林云问。
会计抬起头，用毛巾擦着脸：“屋里呢，等你。”
林云往那间最大的土坯房走去。推开门，老周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碗稀饭和两个馒头，正吃着。
“来了？坐。”老周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吃了没？”
林云没坐，也没回答。
老周看了他一眼，继续吃自己的。
“老猫找你了？”
“找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
林云沉默了两秒。
“六年前的事。”
老周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说什么了？”
“说那次任务是诱饵。”
老周把筷子放下，抬起头看着他。
“你觉得呢？”
林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老周与他对视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认死理。”他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六年前那次任务，死了多少人？”
“十二个。”
“十二个。”老周点点头，“你知道当时那个毒枭手上沾了多少条人命吗？光是咱们这边的情报人员，就被他活埋了七个。还有那些无辜的老百姓，被他砍了脑袋挂在村口的，少说也有二十几个。”
他看着林云。
“十二个换几十个，这笔账你会不会算？”
林云的眼睛眯起来。
“这不是算账的事。”
“那是什么事？”
“他们是我兄弟。”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馒头放下。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说，“但你记住，在战场上，没有兄弟，只有任务。这是我从军三十年悟出来的道理，你现在不懂，以后会懂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行了，不说这些了。今天找你来，是有正事。”他转过身，“你们几个，我打算让你们组个队。铁牛负责近战，会计管后勤情报，姜鱼是狙击手，你当队长。”
林云皱起眉。
“我没当过队长。”
“你当过。”老周看着他，“在特种部队的时候，你带过六次小队任务，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这本事不是谁都有。”
林云沉默了几秒。
“他们愿意？”
“愿不愿意不是你操心的事。”老周说，“你只需要管好你自己。”
他走到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
“都进来。”
铁牛、会计、姜鱼依次走进来。铁牛脸上还是那副不服气的表情，会计低着头看自己的笔记本，姜鱼则直接走到角落里，往墙上一靠，谁也不看。
“都认识了，我就不介绍了。”老周说，“从现在起，你们是一个队。队长是林云，他说什么，你们就做什么。有意见现在提，以后憋着。”
铁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老周的眼神，又把嘴闭上了。
会计悄悄抬起头，看了林云一眼，又低下头去。
姜鱼靠在墙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老周等了几秒，见没人说话，点点头。
“行。接下来几天，你们待在一起，互相熟悉一下。装备、路线、计划，林云会跟你们交代。”
他看向林云。
“你跟我来。”
两人出了屋子，往院子深处走去。那里有一间更小的房子，门口上着锁。老周掏出钥匙打开门，里面黑漆漆的，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他伸手在墙上摸了摸，打开灯。
屋里堆满了东西。枪械、弹药、通讯设备、防弹衣、夜视仪，乱七八糟地摞在一起。林云扫了一眼，认出其中一些是军方的制式装备，还有一些是黑市上才能搞到的货。
“随便挑。”老周说，“只要用得上的，都拿走。”
林云走进去，拿起一把步枪。九五式，国产货，保养得不错，枪管里还有枪油的味道。他拉动枪栓，听着那熟悉的咔哒声，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批货哪来的？”
“你别管哪来的，能用就行。”老周靠在门框上，点上一根烟，“缅北那边情况复杂，你们几个进去，全靠自己。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动的我找人送。”
林云把步枪放下，继续往里走。手枪、匕首、手雷、战术背心，他一样一样看过去，心里默默算着需要的东西。
最后他停在一个箱子前。
箱子是木头的，上面盖着一块帆布。他把帆布掀开，里面是一把狙击步枪。
CS/LR4，国产高精度狙击步枪，军方的现役装备。
林云伸手摸了摸枪身，凉的，像死人的皮肤。
“这玩意儿哪来的？”他问。
老周走过来，看了一眼。
“有人送的。”
“谁？”
老周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林云与他对视了几秒，没有再问。
他把狙击步枪放回箱子里，盖上帆布。
“这枪不适合她。”
“为什么？”
“太重。”林云说，“她个子不高，这枪背着影响机动。给她找把轻的，精准度够就行。”
老周挑了挑眉。
“你倒是挺上心。”
林云没接话，继续挑装备。
半小时后，他选好了。两把九五式，四把手枪，足够的弹药，还有通讯设备、医疗包、干粮和水。姜鱼的那份他没动，让她自己来挑。
老周看着那一堆东西，点点头。
“够了？”
“够了。”
“行。下午我让人送过去。”老周掐灭烟头，“还有一件事。”
他顿了顿。
“老猫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林云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说他要去。”
“我知道。”老周说，“我是问你，你打算让他去吗？”
林云沉默了一会儿。
“他自己愿意。”
“他愿意是他愿意，你让不让是你的事。”老周看着他，“老猫那人在缅北待了几年，地头熟，人脉广，是个好帮手。但他也有问题——他有家，有牵挂，跟你们不一样。真到了拼命的时候，他能不能豁得出去，是个未知数。”
林云明白他的意思。
战场上最怕的不是敌人，是自己人掉链子。老猫要是关键时刻下不去狠手，害的不是他自己，是整个队。
“我会看着办。”他说。
老周看了他几秒，点点头。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两人出了屋子，老周把门锁上。外面太阳已经很高了，晒得地上冒热气。铁牛和会计蹲在阴凉处聊天，姜鱼不见踪影。
“她呢？”林云问。
“后面。”会计指了指院子后面，“练功呢。”
林云没说什么，往那边走去。
院子后面是一片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姜鱼站在空地中间，背对着他，正在练一套动作。不是拳，是刀。
她手里握着一把匕首，短的那种，刃口在阳光下闪着光。动作很快，刺、划、抹、挑，每一刀都带着风声。林云看着，慢慢皱起眉。
这不是花架子。
这是杀人的刀法，每一招都奔着要害去的。而且她练得很熟，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姜鱼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她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脸上还是那副没有表情的样子。
“看够了？”
林云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了一个问题。
“你杀过多少人？”
姜鱼的眼神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需要知道我的队员是什么人。”
姜鱼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呢？”她反问，“你杀过多少？”
林云没有回答。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荒草在风里沙沙作响，远处传来铁牛的笑声。阳光很烈，晒得人皮肤发烫。
最后是姜鱼先移开视线。
“十三个。”她说。
林云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
“在边防的时候。”她垂下眼，“有一次巡逻，遇上一伙偷渡的。他们先开的枪，我反击，打死了十三个。”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林云看着她，忽然想起老周说过的话——她“出了点事”。
“后来呢？”
“后来？”姜鱼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后来我被停职调查，查了三个月。结论是正当防卫，但部队待不下去了。我主动申请退伍，然后就来了这儿。”
她没有说中间发生了什么，但林云能猜到。
打死十三个人的女人，不管是不是正当防卫，都不可能再留在部队了。就算领导不说，战友的眼神也受不了。
“刀法谁教的？”他问。
姜鱼愣了一下，然后说：“我爸。”
“他是干什么的？”
“以前也是当兵的。后来退伍了，开了个武馆，教小孩练拳。”她顿了顿，“他死的时候，我才十七岁。”
林云没再问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下午挑装备。”他说，“选你顺手的，别贪多。”
姜鱼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很快消失。
“知道了。”
林云继续往前走，穿过荒草地，回到院子里。
铁牛看见他，站起来。
“喂。”
林云看着他。
铁牛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比他高了小半个头。
“昨天那事，我不服。”他说，“但老周说了，你是队长，我就认。不过咱们把话说明白——你要是没本事，我第一个不服。”
林云看着他，点点头。
“行。”
铁牛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会计凑过来，小声说：“他就是那个脾气，其实人挺好的，你别介意。”
林云看着他。
“你是会计？”
“对，我管钱。”会计推了推眼镜，“以前在部队是干财务的，后来出了点事——”
“什么事？”
会计的脸僵了一下，然后尴尬地笑笑。
“那个……就是……账目有点问题，但其实不是我的错，是上面有人——”
林云摆摆手，打断他。
“我不问以前的事。以后的事，你管好就行。”
会计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好的好的，一定一定。”
林云转身往屋里走，忽然又停住。
“你们三个，”他头也不回地说，“晚上一起吃饭。我请客。”
铁牛和会计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角落里，姜鱼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靠在墙边，看了林云一眼。
没说话。
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不是。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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