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九龙地下城第三区，“生锈齿轮”酒吧。
这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大门，只有两道沾满油污和不明粘液的厚重防辐射塑胶垂帘。周末掀开垂帘，一股混合着劣质合成酒精、致幻剂烟雾以及汗酸味的浑浊热浪扑面而来，伴随而来的还有震得人胸腔发麻的重低音电子乐。
周末将灰暗的兜帽拉得更低了些，像一滴水汇入泥沼般，无声地滑入了酒吧最昏暗的角落。
他需要短暂的休整。刚才在独眼杰克那里经历的极度紧绷，以及视网膜上那个全频段广播的“深渊”通缉令，让他过度分泌的肾上腺素正在剧烈消退。他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这是深空症候群和体力透支的双重警告。
“一杯‘机油’。”周末用指节敲了敲布满划痕的合金吧台。
一个半边脑袋都换成粗劣散热栅栏的酒保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机械地推过来一杯浑浊的黄褐色液体，顺走了一枚低面值的信用筹码。
周末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那味道就像是用工业冷却液兑了点发霉的植物纤维，辛辣得仿佛能把食道烧穿。但他没有吐，而是强忍着反胃咽了下去。这种高浓度的劣质卡路里，是他现在急需的燃料。
“听说了吗？赫菲斯托斯重工这次可是下了血本。一千万不记名信用点，外加A级火星生态城的永久居住权！”
不远处的卡座里，传来了一阵刻意压低却掩饰不住贪婪的交谈声。
周末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余光冷冷地扫向那边。
那是几个全副武装的赏金猎人。他们身上穿着东拼西凑的战术装甲，桌子中央的微型投影仪上，正全息旋转着一个黑色的金属立方体——那正是静静躺在“食尸鬼号”里的阿特梅斯魔方。
“一个破黑匣子值一座生态城的命？我看议会那帮老不死的是疯了。”一个脸上有着刀疤的光头猎人往嘴里灌了一口酒，冷笑道，“不过管他里面装的是什么，只要能拿到，老子就再也不用在这个连人造重力都他妈不稳定的破空间站里闻机油味了。”
“别高兴得太早。”另一个装载了光学侦察义眼的瘦子低声说，“我黑进了港口的进出港日志。就在那条全频道广播发出的前十分钟，新九龙的封锁等级被暗中提升了。现在只许进，不许出。联邦的嗅探犬肯定已经闻到味儿了，那东西很可能就在这空间站里！”
周末的呼吸微微一滞，心脏不可遏制地漏跳了一拍。
“警告。”
就在这时，女神阿特梅斯那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在周末的脑海深处骤然响起，冰冷得如同真空，“检测到当前空间内存在多组针对性生物波段扫描。左侧十点钟方向、右后方四点钟方向，共有五名个体的视线在宿主身上停留超过三秒。威胁等级正在上升。”
周末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斗篷下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的手在斗篷的掩护下，缓缓摸向了绑在大腿外侧的热熔切割刀。
刚才在广场上的悬赏广播，显然已经让整个新九龙的亡命徒都变成了红着眼睛的野狗。任何一个形迹可疑、孤身一人且穿着遮蔽斗篷的陌生人，都会成为他们怀疑和试探的目标。
“建议宿主立刻规划撤离路线。当前爆发冲突的生存概率仅为17.4%。”女神无情地给出了评估。
周末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现在绝对不能慌。一旦他表现出逃跑的姿态，就像是在狼群中暴露了流血的伤口，那些鬣狗会瞬间扑上来把他撕成碎片。
他强迫自己放松肌肉，端起那杯难喝的“机油”，装作漫不经心地转过身，准备寻找一个不那么显眼的侧门离开。
“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紧绷时刻，吧台的另一端突然爆发出一声巨响。
一个巨大的身影重重地砸在了吧台上，把几只空酒杯撞得粉碎。
“我说了，再给我来一杯真正的黑麦威士忌！别拿这种加了防冻液的马尿来糊弄我！”
周末停下脚步，顺着声音看去。
那是一个极其高大的男人，身上穿着一件严重磨损、沾满不明油污和灰尘的旧式军用风衣。他有着一头乱糟糟的灰发，下巴上满是胡茬，浑身散发着比那杯劣质合成酒还要浓烈的酒精臭味。
“老酒鬼，你的信用账户早就透支了！”酒保冷酷地从吧台下面抽出了一根带有高压电流的防暴棍，电流在空气中发出“劈啪”的爆鸣声，“要不是看在你以前给帮派干过几天脏活的份上，我早把你扔进废料处理机了。现在，滚出去！”
随着酒保的动作，酒吧角落里立刻站起来两个体型庞大的赛博格打手，面色不善地朝着那个醉汉逼近。
那个男人似乎醉得连站都站不稳了，他打了个酒嗝，摇摇晃晃地转过身，半个身体倚靠在吧台上。
就在风衣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掀起的一瞬间，周末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女神，扫描他的腰间。”周末在脑海中快速下令。
“指令确认。目标腰部挂载武器判定：联邦制式Mk-7型‘撕裂者’电磁轨道手枪。该型号属于联邦星际陆战队精锐特种部队专属配枪。武器保养状态：极佳（内部磁轨无磨损，充能模组处于随时击发状态）。”
周末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个男人虽然看起来像是一滩烂泥，风衣破旧不堪，但那把藏在阴影里的致命武器，却被保养得一尘不染，甚至连击发握把上都缠绕着增加摩擦力的防滑战术胶带。
一个醉生梦死的底层酒鬼，却拥有一把保养到极致的现役特种军用武器？
这就像是一头披着死猪皮的暴龙。
当那两个赛博格打手骂骂咧咧地伸出机械臂，准备去抓男人的衣领时，周末甚至敏锐地察觉到，那个醉汉浑浊的眼神在刹那间变得极其锐利。他的右手大拇指，已经以一种极其专业的战术微操，轻轻搭在了那把轨道枪的保险上。
如果让他开火，这间酒吧里一半的人都会被高能穿甲弹撕成碎片，而联邦的维和部队会在三十秒内封锁这个街区。
周末不能让这里发生交火，那会把所有的嗅探犬都招惹过来。他必须在这个炸弹爆炸前切断引信。
“他的酒钱，算我的。”
一个冷硬的声音突兀地切入了这剑拔弩张的空气中。
周末跨前一步，将一枚面值不菲的不记名信用筹码“叮”的一声弹在了吧台上。筹码在金属桌面上旋转着，闪烁着代表财富的绿光。
酒保愣住了，那两个赛博格打手也停下了动作，狐疑地看着这个披着斗篷的神秘人。
“给他拿一瓶真正的酒，剩下的算你的小费。”周末看都没看酒保一眼，只是盯着那个高大的醉汉。
酒保的机械眼转动了几圈，在黑市，有钱就是大爷。他迅速收起防暴棍，一把抓过筹码，脸上立刻堆起了生硬的谄笑，从吧台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了一瓶没有标签的透明玻璃瓶，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那两个打手见没热闹可看，也悻悻地退回了阴影里。
危机解除。
高大的醉汉没有去看那瓶酒，而是缓缓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锁定了周末。
在这个距离，周末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上传来的那种压迫感。那不是街头混混的逞勇斗狠，而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真正见过人间地狱的铁血硝烟味。
醉汉抽了抽鼻子，像是一只正在嗅探猎物的老猎犬。
“小子，”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你知不知道，你身上有一股很冲的味道。”
“什么味道？”周末不动声色地将手藏在斗篷下，随时准备切出热熔刀。
男人眯起眼睛，打了个酒嗝，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嘲弄的冷笑：“新鲜的真空，被烧焦的机油……还有刚死过人的血腥味。你是个经常跟死人打交道的拾荒者。而且，你刚才在外面惹了不小的麻烦，对吧？”
周末的心中猛地一沉。这个男人的直觉简直敏锐得可怕，哪怕喝得烂醉，也能一眼看穿他的底细。
既然被看穿，周末索性不再掩饰。他微微扬起下巴，斗篷下的目光犹如两道冰冷的利刃，毫不退让地迎上了男人的视线。
“是啊。”周末冷冷地回应，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男人的腰间，“总好过某些人，身上散发着一股怎么洗都洗不掉的、被联邦拴过狗链的味道。”
空气瞬间凝固。
男人眼中那伪装出来的醉意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危险的、犹如受伤野兽般的凶光。那把隐藏在风衣下的Mk-7轨道枪发出了一声极难察觉的轻微蜂鸣——这是充能模块启动的声音。
周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极限，女神在脑海中疯狂发出“致命威胁”的红色警报。
两人就这么在嘈杂的酒吧里，隔着半米的距离无声对峙。一边是深渊里爬出来的冷血垃圾工，一边是被体制抛弃的暴怒老兵。
足足过了五秒钟。
“呵……”
男人突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轻笑，那股危险的杀意如同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重新变回了那个颓废的酒鬼，一把抓起吧台上的那瓶酒，用牙齿咬开木塞，猛地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哈……好酒。”男人抹了一把胡茬上的酒渍，深深地看了周末一眼，“你是第一个敢当面叫我联邦走狗，还能站着喘气的人。算你小子有种。”
他转过身，提着酒瓶摇摇晃晃地朝着酒吧的角落走去。
“我叫雷克。”
男人的声音在嘈杂的电子乐中飘过来，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沧桑与自嘲。
“看在你请我喝酒的份上，给你个忠告，小子。如果我是你，现在就立刻滚回你的耗子洞里去。因为……”
雷克的话还没说完。
“呜——呜——呜——！”
一阵刺耳到极点、仿佛要撕裂人耳膜的防空警报声，突然通过新九龙空间站的公共广播系统，强行覆盖了酒吧里所有的声音。
紧接着，酒吧内昏暗的霓虹灯全部熄灭，惨红色的战备应急灯瞬间亮起，将所有人的脸照得一片血红。
“警告！警告！新九龙中转站已进入一级军事管制！”
“联邦第三舰队黑鹰陆战队已接管本站所有进出港控制权！”
“所有民间船只引擎强制锁定！所有人员留在原地接受身份扫描！反抗者，就地处决！”
广播里传来的，不再是新九龙那些黑市帮派的警告，而是纯正、冷酷、不容置疑的地球联邦官方口音。
酒吧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后爆发出了巨大的骚乱。那些刚才还在谈笑风生的赏金猎人和黑帮分子，此刻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惊恐地咒骂着。
雷克停下了脚步，他握着酒瓶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转过头，看向全息投影屏幕上出现的那个有着银色机械纹路的女人——瑟琳娜·怀特。
“……他们来了。”雷克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仇恨。
周末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他摸了摸怀里那两组刚换来的高能燃料。原本以为这是逃出生天的船票，现在看来，这更像是给自己的送葬礼。
整个新九龙空间站，已经变成了一个彻底封闭的钢铁囚笼。而他，就是这笼子里，带着价值连城宝藏的唯一猎物。
"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262995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