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王星轨道外围，三百公里长的金属垃圾带如同一条锈蚀的巨蟒，死气沉沉地缠绕在黑暗的深空中。这里是人类文明扩张后留下的排泄物，也是太阳系最边缘的法外之地——王星轨。
直径超过十公里的报废飞船残骸、断裂的初代空间站模块、早已凝固的巨型工业燃料罐……数以亿吨计的金属碎片在真空中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碰撞、旋转，形成了一片连地球联邦的无人巡逻舰队都要绕道走的死亡坟场。
老旧的“食尸鬼号”像个患了晚期肺气肿的老人，在这漫无边际的冰冷陨石带里艰难地喘息着。船体每发生一次微小的姿态调整，那台拼凑而成的二手维生循环系统就会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嘶鸣，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盘。
驾驶舱里冷得像停尸房。
周末缩在破皮露棉花的减震椅里，身上裹着两层散发着机油味和汗酸味的二手保温毯。他的嘴里死死咬着一根早已揉捏得变形的合成烟，却根本不敢点燃。
在视网膜UI界面的右上角，氧气储备那一栏正跳动着刺眼的红光：12%。
“该死……连这点存货都要算计。”周末死死盯着那个数字，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喉咙里干涩得像是塞了一把沙子。
在地球联邦那帮制定《绝对配给法案》的高层老爷们眼里，氧气早就不再是自然界的恩赐，而是明码标价的信用点。自打半个世纪前，财阀们的重工业将地球的残存大气彻底抽干，一口干净的氧气就成了比常温超导材料还硬的通货。
像周末这种连联邦公民编号都没有的“黑户”，别说去火星殖民地的生态温室里享受人造阳光，就连在地下城的贫民窟里呼吸，都得按分钟向“永生者议会”麾下的财阀们缴纳高昂的空气税。
为了躲避黑市里那些随时准备把他拆了卖器官的讨债鬼，也为了给这艘外公留下的破船换个能用的“新肺”，周末只能硬着头皮，把船开到了这片只有亡命徒和疯子才敢深入的深水区。
他是个垃圾工，最底层的拾荒者。在这个废土时代，没有户籍的黑户要想活下去，最好的办法就是表现得比海盗还要像海盗。食尸鬼号的船身上用劣质喷漆涂着一个丑陋的红色骷髅头，那是某个早就被剿灭的海盗团的标志，也是周末在这片黑暗森林里唯一的伪装。
“滴——”
突然，控制台上那台一直装死的被动雷达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蜂鸣。
“扫描到高能量反应。”老旧的舰载AI用卡顿的电子合成声汇报道。
周末那双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开，犹如在暗夜中嗅到血腥味的孤狼。他的动作没有一丝迟疑，冻得僵硬的手指迅速在满是划痕的物理键盘上敲击。
在这片垃圾带里，高能量反应通常只意味着两件事：要么是一枚尚未引爆的联邦高能废弃鱼雷，要么，就是一块还能榨出点剩余价值的军用级聚变电池。无论哪种，只要能带回黑市，都足够他换取至少半个月的高纯度氧气。
“方位确认，距离三点四公里，相对静止。”
周末拉动操纵杆，食尸鬼号尾部喷出两道微弱的蓝色离子焰。飞船像是一只小心翼翼的甲虫，绕过一块巨大的钛合金装甲板，缓缓向目标靠拢。
透过满是微流星体划痕的防弹石英观察窗，周末终于看到了信号的源头。那是一幕让他本就微弱的呼吸瞬间停滞的景象。
那不是什么废弃的燃料罐，而是一艘极其庞大的战舰残骸。它的表面没有任何地球联邦或者三大财阀的徽记，装甲呈现出一种违背了人类工业美学的暗黑色流线型。更可怕的是它的断口——那艘长达千米的战舰，像是被某种无法理解的高温武器，从中间极其平滑地一切为二。
“干……这是惹了什么神仙……”周末咽了一口唾沫。理智告诉他，这种级别的残骸周围绝对充满了未知的致命危险，甚至可能还残留着自动防卫系统。
但UI界面上那跳动到11%的氧气警报，直接碾碎了他的理智。
生存，或者死在这个冰冷的铁棺材里。
“拼了。”周末猛地推开座椅，将一把沉重的热熔切割刃挂在大腿外侧的战术插槽里，随后开始艰难地往身上套那件修补了无数次的宇航服。
防护服内衬的恒温层早已在三天前的微流星体撞击中损毁。当头盔的锁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内部的微型供氧循环开启时，一股混合着陈年汗液和工业过滤剂的刺鼻气味涌入鼻腔。但周末觉得这是世界上最踏实的味道。
气闸舱的红灯亮起，随后是代表着绝对真空的绿色指示灯。
周末按下舱门开关，失重感瞬间包裹了他全身。他将牵引索的挂钩死死扣在食尸鬼号的外壳上，双腿用力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向那艘黑色战舰的残骸飘去。
真空中的死寂是极其可怕的，你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撞击胸腔的闷响。
他小心翼翼地降落在残骸的切口边缘。战舰内部的合金骨骼暴露无遗，管线像被扯断的肠子一样在真空中凝固。周末顺着头盔面罩上的高能探测仪指引，像只壁虎一样在错综复杂的废墟内部攀爬。
三分钟后，他来到了战舰的核心舱室。
在一堆已经被极度扭曲、几乎结晶化的不知名仪器中央，周末找到了那个散发着高能反应的源头。
那是一块金属。
确切地说，是一个大约半米见方、通体漆黑的金属立方体。
在一艘遭受了毁灭性打击的战舰废墟里，在周围所有物质都被融化、扭曲的中心，这个立方体却完美得令人战栗。它的表面没有任何接缝，也没有落上一丝太空尘埃。手电筒的强光打在它表面，光线竟仿佛被它吞噬了一般，没有丝毫反光。
周末伸出带着厚重宇航手套的手，缓缓触碰上了立方体。
“嘶——”
在接触的瞬间，周末的神经猛地跳动了一下。那东西并不冰冷，反而带着一种极其诡异的温热感。不仅如此，在微重力环境下，当周末试图将它抱起时，竟然感受到了一股惊人的质量抗拒。
这东西的密度大得离谱，绝对不是人类已知的任何一种合金。
“不管你是什么，现在你是我的救命稻气了。”周末将牵引索死死捆在立方体上，开启了宇航服背部的微型姿态喷口，拖着这个沉重的“黑匣子”，像一只搬运着巨大猎物的工蚁，艰难地原路返回。
回到食尸鬼号的气闸舱，当加压程序完成、舱内重新灌入那股浑浊的空气时，周末终于摘下了头盔。他一屁股瘫坐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贪婪地压榨着仅剩不多的氧气份额。
被他拖进来的黑色立方体，就那么静静地放置在驾驶舱和动力室交界的金属地板上。
周末刚想伸手去摸大腿侧面的工具包，准备研究一下怎么把这玩意儿拆开卖钱，异变突生。
原本毫无动静的立方体表面，突然泛起了一层犹如水银般的银色涟漪。那些肉眼几乎无法看清的纳米级微刻度开始疯狂重组，一股幽蓝色的光芒从立方体内部透射而出，瞬间照亮了整个昏暗的驾驶舱。
“嗡——”
一阵完全不需要通过空气传播，直接作用于脑神经的低频震荡在周末的意识中炸响。
周末痛苦地捂住脑袋，整个人被这股无形的威压狠狠地压制在舱壁上。
“底层逻辑唤醒。检测到碳基生命体……基因序列比对中……确认为人类（智人种）。生存状态：极度濒危。”
一个毫无情绪起伏、仿佛由纯粹的数学公式构成的合成女声，在周末的大脑深处响起。
“你……你是什么东西？战舰的伴生AI？”周末咬破了舌尖，依靠着剧痛勉强保持清醒，右手死死握住了热熔切割刃的刀柄。
“用你们的认知体系来定义，我是高维运算单元降维后的封存体。你可以称呼我为‘阿特梅斯’，或者，女神。”那个声音冰冷地回答，“我不是被废弃的垃圾，我是这片时间裂隙中唯一的观测者。而你，偶然触碰了我的物理载体，是我在这一时间锚点选中的执行者。”
“‘它们’？”周末敏锐地捕捉到了脑海中闪过的某种未被直接说出的信息碎片，他像一只炸毛的野猫，“谁是它们？”
魔方表面的银色流光运转得更快了。
“泽洛斯帝国。硅基文明的先驱。宇宙中所有碳基生命的……天敌。”
最后一个词落下，周末感觉周围本就寒冷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
硅基文明。
这个词，他只在王星轨最深处的黑市酒吧里，听那些喝多了劣质合成酒的老一辈拾荒者吹嘘过。据说，在人类还没有真正统治太阳系、三大财阀还在地球上争夺矿权的时候，就已经有某种“东西”，在银河系的深处注视着人类了。据说，那是一种完全由冰冷的金属和能量逻辑构成的“生命”，它们没有情感，只有同化一切的本能。它们认为所有“软弱的”碳基生命都不过是宇宙的冗余数据，都应该被彻底清除。
“那只是传说。”周末下意识反驳，声音沙哑，“这世上只有永生者议会那帮吸血鬼，哪来的什么外星人。”
“对于无法理解的现实，低等文明通常称之为传说。”女神阿特梅斯平静而残酷地回应，“五十年内，泽洛斯的先遣军就会降临太阳系。而你们高层中被称为‘议会’的那群个体，早已为了虚假的永生向它们妥协。人类的毁灭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周末愣住了。他的大脑一时间无法处理这么庞大且恐怖的信息量。他只是一个为了明天的氧气发愁的底层垃圾工，什么硅基文明，什么星际毁灭，离他太远了。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周末冷笑一声，握紧了刀柄，“老子现在氧气只剩不到百分之十，连四个小时都活不过去。你要么变出点氧气来，要么就滚出我的脑子，让我安安静静地死！”
魔方的光芒微微闪烁。
“这正是观测的意义。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女神阿特梅斯的声音如同神明下达的判决书。
“第一，接受我，开放你的物理接口与部分思维权限。我会启动紧急降维演算，将你当前面临的死亡概率，强行扭转，把你的生存概率提升到99.27%。作为交换，你需要作为我的载体，在这片废土上帮我找回散落在各个时间裂隙中的核心碎片。”
“第二，拒绝我。我会在三分钟后切断神经链接并自动关闭。你可以继续做你的垃圾工，抱着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在这艘破船里等待下一次绝对死亡的来临。”
随着声音的落下，魔方的表面浮现出一行冰冷的全息蓝色数字投影。
倒计时：02:59
周末沉默了。
狭窄的驾驶舱内，只有循环泵那濒死的嘶嘶声在作响。
他低头看着地板上那个散发着幽光的金属立方体。那温热的触感，此刻仿佛变成了一种极其沉重的诅咒，又或者是一把能够撕裂这片黑暗废土的钥匙。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那两个曾经在联邦的“边境资源勘探”任务中失踪的普通底层工人。官方的说法是遇到了小行星风暴的意外，但周末在黑市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知道，那不过是财阀为了掩盖某种黑幕而进行的灭口。他从来都不相信那个狗屁结论。
他想起了自己这二十二年的艰辛。没有联邦公民的身份，像是一只下水道里的老鼠，在这个庞大而腐朽的太阳系垃圾堆里苟延残喘。每一口呼吸都要被剥削，每一滴水都要拿命去换。他想起了那些嘲笑他、欺压他、想要把他当成备用零件拆解的人。
更想起了视网膜上那不断闪烁的、代表着死亡逼近的12%。
如果宇宙注定要毁灭，那他也要在这片废土上，扒下那群高高在上的老爷们的皮！
倒计时：02:51
数字无情地跳动着。
周末缓缓松开了握着热熔刀的手，嘴角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疯狂笑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起了某种极其危险的火焰。
“存活率99.27%是吧……”周末沙哑着嗓子，犹如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他抬头，死死盯着眼前的阿特梅斯魔方。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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