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老工业区，上个世纪的遗物。
锈迹斑斑的铁轨蜿蜒在杂草丛中，两旁是早已停产的厂房，黑洞洞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眶。月光照在褪色的标语墙上，“安全生产”四个大字只剩下“生”字还依稀可辨。
林北踩着碎石路往前走，背上的麻袋随着步伐晃动，里面那些金属零件叮当作响。
他特意绕了远路，穿过三条小巷，翻过两堵矮墙，还在一个废弃的变电站里蹲了二十分钟，确认身后没有尾巴。
小心驶得万年船——这话是林北他爸说的。虽然那个男人在林北十岁那年就拎着一个破行李箱离开了家，再也没回来，但有些话还是留了下来。
比如这句。
比如“扣扳机前要先瞄准”。
纺织厂的大门虚掩着，铁门上刷的绿漆早已斑驳，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还有人声。
林北停在门外十米处，先观察。
厂房很大，三层楼高，窗户大多破损，只有二楼最右边的窗户透着光——不是电灯的光，是火光，跳动的、橙黄色的火光，像是篝火。
门口没有放哨的人。
这要么说明里面的人很自信，要么说明这个“自救会”根本没多少组织性。
林北更倾向于后者。
他放下麻袋，从里面挑出两发子弹——一发螺旋弹，一发磁吸弹。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铁皮盒子，确认剩下的十八发特殊弹和八发黑火药弹都在。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铁门。
吱呀——
锈蚀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
厂房里的声音骤然一静。
林北走进去。
空荡荡的车间，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几台早已锈死的织布机像巨兽的骨架般矗立在阴影中。车间中央生着一堆篝火，围着七八个人。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他。
火光摇曳，照出一张张年轻的脸。有男有女，穿着打扮各异，但有个共同点——眼神里都带着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林北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
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手里拿着本笔记本，像是个学生——法师袍的领口从外套里露出来一角。
一个扎马尾的女孩，背着一把用布裹起来的长条状物体，看形状是弓——游侠。
一个光头壮汉，坐在一个废弃的线轴架上，手臂肌肉贲张，手背上有个斧头印记——战士。
还有几个看不出职业的，但都坐在离火堆稍远的地方，保持距离。
“新人？”光头壮汉先开口，声音低沉。
林北点点头。
“ID？”戴眼镜的学生问，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火光。
林北沉默了两秒：“北风。”
随口编的。
“职业？”马尾女孩问，她的手已经摸到了背后布包的系带。
林北顿了顿：“枪手。”
话音落下，车间里响起几声轻笑声。
不是恶意的那种，更像是……同情？
“枪手啊。”光头壮汉叹了口气，“兄弟，那你可惨了。这职业在现实里基本废了——没枪啊。”
林北没说话。
“不过既然来了，就坐吧。”光头壮汉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能活着找到这儿，说明你也不完全是菜鸟。”
林北走过去，把麻袋放在脚边，坐下。
火堆噼啪作响，烧的是不知从哪里拆下来的木条。
“自我介绍一下。”光头壮汉说，“我叫王猛，游戏ID‘铁血战狂’，24级战士，现实里是个健身教练。”
“张明。”戴眼镜的学生说，“ID‘学霸法神’，22级火法，江大物理系研究生。”
马尾女孩犹豫了一下：“李薇薇，ID‘一箭穿心’，21级游侠，幼师。”
其他人也陆续报了名字和职业。一个牧师、一个盗贼、两个战士，还有一个自称是“铁匠”的生活职业玩家——就是他在现实里觉醒了锻造技能，现在能用废铁敲出勉强能用的刀剑。
“所以，”王猛看向林北，“北风兄弟，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林北想了想，决定说实话：“论坛缓存里看到的帖子。”
“聪明。”张明推了推眼镜，“服务器下午两点就全关了，现在能上网的设备不多。你还能想到看缓存，脑子转得快。”
“没办法，”林北说，“要活下去，脑子得转得快。”
这话引起了共鸣，几个人都点了点头。
“说正事吧。”王猛清了清嗓子，“今天叫大家来，主要是交换信息，抱团取暖。现在外面什么情况，各位应该都清楚。”
“怪物出现了。”李薇薇小声说，“我来的路上，看到巷子里有……有史莱姆。绿色的，黏糊糊的，在吃垃圾。”
“不止史莱姆。”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牧师开口了，他是个中年人，看起来四十多岁，ID叫“圣光老李”，“我家小区里出现了哥布林，昨晚袭击了一个晚归的女人。保安想去帮忙，被一棍子打晕了。”
“报警了吗？”有人问。
“报了，没用。”圣光老李苦笑，“警察来了，开枪打死了两只，但更多的从下水道里钻出来。后来军队来了，封锁了整个小区。我跑出来的时候，听见他们在说‘隔离区’什么的。”
车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火堆噼啪作响。
“所以游戏里的怪物，真的来到现实了。”张明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而且看样子，不是投影，是实体。会受伤，会死，但也会杀人。”
“玩家呢？”林北突然问，“玩家之间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玩家之间……”王猛摸了摸自己的光头，“今天下午，城南两个帮派火并了。一个是‘战神殿’，一个是‘龙腾天下’。都是游戏里的公会，现在搬到现实里打了。听说死了三个人。”
“为了什么？”林北问。
“地盘。资源。”张明接过话头，“现在谁都知道，这个世界要变了。有能力的想抢地盘，没能力的想找靠山。隐藏职业、高级装备、稀有材料……这些在游戏里值钱的东西，在现实里更值钱。”
他顿了顿，看向林北：“尤其是隐藏职业。听说今早全球公告的那个‘弹药专家’，就在我们江城。现在满城的人都在找他。”
林北面不改色：“找到会怎样？”
“你说呢？”张明笑了，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游戏里杀人抢装备，现实里……也一样。区别只是现实里死了没法复活。”
车间又安静了。
林北看着跳跃的火光，没说话。
“不过话说回来，”李薇薇小声说，“那个弹药专家，到底是什么职业？枪手的隐藏职业？枪手在游戏里不是最废的吗？”
“谁知道。”王猛摇头，“但既然是全球唯一隐藏职业，肯定有特殊之处。说不定……”他看向林北，“北风兄弟，你是枪手，对这个职业有什么了解？”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
林北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枪手在游戏里确实废。攻击力低，子弹贵，技能花哨不实用。但如果弹药专家真的是枪手的上位职业……”
他顿了顿，从麻袋里摸出一个生锈的齿轮，在手里掂了掂。
“说不定，这个职业的强项不是用枪。”
“而是造子弹。”
话音落下，林北手心里的子弹符文微微一亮。
齿轮在他手中开始变形、软化，像被无形的手揉捏，几秒钟后，变成了一颗粗糙但完整的子弹。
黄铜色，弹头尖锐，底火完整。
车间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张明猛地站起来，眼镜差点掉下来，“现实里也能用技能？”
“生活技能可以。”那个铁匠玩家开口了，他叫刘大力，是个黑瘦的汉子，“我的锻造技能就能用，但成功率很低，而且很耗体力。像你这样……”他盯着林北手里那颗子弹，“随手就把金属变成子弹，我做不到。”
林北其实也做不到。
刚才那一手，消耗了他将近三分之一的体力。现在他脑袋发晕，像是一天没吃饭。
但他脸上没表现出来。
“一点点小把戏。”林北淡淡地说，把子弹抛给王猛。
王猛接过子弹，在火光下仔细看：“实心的？能用吗？”
“不知道。”林北实话实说，“我没枪。”
“我有。”李薇薇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从背后解下那个布包，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把弓——不是游戏里那种华丽的魔法长弓，而是一把简陋的木弓，弓身甚至有些弯曲，弦是尼龙绳。
“我自己做的。”李薇薇有些不好意思，“技能解锁了‘简易制弓’，但材料有限，只能用这些。”
她又从腰包里掏出一支箭。
箭头是磨尖的钢筋，箭杆是扫把杆削的，尾羽是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鸡毛。
“这能射死人吗？”有人小声嘀咕。
“能射穿木板。”李薇薇认真地说，“我试过。”
“但子弹和箭不一样。”张明推了推眼镜，“子弹需要枪膛的密闭空间和火药爆炸产生的推力。你凭空造出子弹，但没有发射装置，就是一块废金属。”
“所以我们需要枪。”林北说。
“废话。”王猛把子弹抛还给林北，“问题是从哪儿搞枪？这玩意儿在国内是违禁品，黑市都难找。就算找到了，你有钱买吗？”
林北接住子弹，没说话。
他确实没钱。
七块五毛钱，连颗像样的子弹都买不起——如果真有地方卖的话。
“其实……”刘大力犹豫着开口，“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下午在东郊废车场那边，听几个混混在聊天。”刘大力压低声音，“他们说，城北‘老狗’那儿有货。”
“老狗是谁？”林北问。
“一个地头蛇。”王猛皱眉，“游戏没降临前，他就干些走私的勾当。现在这世道，他肯定更活跃了。”
“什么货？”林北追问。
“什么都卖。”刘大力说，“吃的，喝的，药品……还有武器。”
“武器？”林北眼睛一亮。
“说是武器，其实就是些钢管、砍刀什么的。但混混说，老狗手里有‘真家伙’。”刘大力顿了顿，“价格嘛……听说一把土制手枪，要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有人问。
刘大力摇头：“五千。而且只收黄金，或者……游戏里的东西。”
车间里一片寂静。
五千块，对在场大多数人来说都不是小数目。更别说还要黄金或者游戏物品——现在游戏服务器关了，游戏物品怎么交易？
“可以用现实里的东西换。”张明突然说，“我听说，有些人觉醒的生活技能，做出来的东西在现实里也有用。比如药剂师做的治疗药水，真的能止血。铁匠做的武器，比普通刀具锋利。这些东西，现在黑市上很抢手。”
林北摸了摸口袋里的铁皮盒子。
他那些子弹，算不算“有用的东西”？
“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没说话的盗贼玩家开口了，他是个精瘦的年轻人，ID叫“夜影”，“我们为什么要凑在一起？游戏里组队是为了下副本，现实里呢？各过各的不是更安全吗？”
这个问题很尖锐。
所有人都沉默了。
最后是王猛打破了沉默：“因为一个人活不下去。”
他站起身，两米多的身高在火光下拉出巨大的影子。
“我下午亲眼看见的。”王猛的声音很低，“一个落单的法师，被三个战士围了。他们要抢他的法杖——虽然那根法杖在现实里就是一根破木棍，但他们就是要抢。法师反抗，放了个火球术，烧伤了其中一个。然后……”
他顿了顿：“然后另外两个人，用钢管活活把他打死了。就在巷子里，没人管，也没人敢管。”
火堆噼啪作响。
“现在外面是什么世道？”王猛环视众人，“法律还在，但执行不了。警察管不过来，军队在忙着处理怪物。玩家之间弱肉强食，普通人更是朝不保夕。我们这些人，要么是生活职业，要么是前期弱势的战斗职业。单独行动，就是给人送菜的。”
他看向林北：“北风兄弟，你是枪手，没枪的情况下，你能打几个？”
林北想了想：“三四个吧，如果环境合适的话。”
“环境合适？”张明挑眉。
“比如在厕所里。”林北面不改色。
几个人都笑了，笑声里有些苦涩。
“所以，”王猛总结，“我们需要抱团。资源共享，信息互通，遇到危险互相照应。不敢说能活得多好，但至少……能活下来。”
他伸出手：“愿意加入的，把手放上来。不愿意的，现在可以离开，我们不为难。”
没人动。
几秒钟后，李薇薇第一个把手放了上去。
然后是张明、刘大力、圣光老李……
林北看着那只粗糙的大手，又看了看周围这些陌生但眼神坚定的人。
最后，他也把手放了上去。
七只手叠在一起。
“那么，”王猛笑了，露出白牙，“江城玩家自救会，正式成立。咱们也不搞什么会长副会长，有事商量着来。第一目标：活下去。第二目标：活得更好。有意见吗？”
“有。”林北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想弄把枪。”林北认真地说，“所以，有没有人知道老狗的具体位置？或者，怎么才能弄到五千块，或者等值的黄金、游戏物品？”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张明推了推眼镜：“我倒是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抢。”张明说，“抢那些抢劫犯。”
林北愣了愣：“什么意思？”
“今天下午，我在来的路上，看见几个混混在收‘保护费’。”张明说，“不是普通的混混，是玩家。一个战士，一个盗贼，还有一个……可能是法师。他们堵在超市门口，要每个进去的人交食物或者钱。我观察了一下，十分钟收了七八袋大米，还有几千现金。”
“你是说……”林北眯起眼睛。
“黑吃黑。”王猛接过话头，“他们抢普通人，我们抢他们。既能弄到物资，又能……替天行道？”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有些犹豫，毕竟他们自己也算不上什么正义使者。
但林北点了点头：“可以。他们在哪儿？”
“东街的惠民超市，离这儿不远。”张明说，“每天下午四点准时‘上班’，七点‘下班’。现在去，应该还能赶上。”
林北看了眼手机——虽然没信号，但时间还能看。
九点二十。
“他们有多少人？”林北问。
“我看到的就三个，但可能还有同伙。”张明说，“等级应该不高，装备也不行——那个战士拿的是棒球棍，盗贼是水果刀，法师……好像只会搓个小火苗。”
“我们可以试试。”李薇薇小声说，“我可以在远处支援。”
“我的治疗术虽然弱，但止血应该没问题。”圣光老李说。
“我……”刘大力挠挠头，“我能给你们打几把刀，虽然质量不怎么样。”
所有人都看向林北和王猛。
他们两个是这里唯二的、有正面战斗能力的职业——如果林北的子弹能用得上的话。
“我需要一把枪。”林北重复道，“哪怕是土制的。”
“抢了那些人，说不定就有钱了。”王猛拍拍他的肩膀，“就算没有，至少能弄到食物和水。这年头，物资比钱值钱。”
林北想了想，点头：“行。但计划要周密。”
“你有什么想法？”张明拿出笔记本。
林北从麻袋里掏出一个生锈的弹簧，在手里把玩。
“首先，我们需要知道他们的具体配置、技能、以及……”他顿了顿，“藏物资的地方。”
“这个交给我。”夜影——那个盗贼玩家突然开口，“我的潜行技能在现实里还能用，虽然效果打了折扣，但跟踪几个人没问题。”
“好。”林北点头，“第二，我们需要一个诱饵。”
所有人的目光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张明身上。
“为什么是我？”张明推了推眼镜。
“因为你看起来最弱。”王猛实话实说，“而且你是法师，他们如果识货，会想拉你入伙——法师在前期是稀缺资源。”
张明叹了口气：“行吧。但你们得保证我的安全。”
“第三，”林北继续说，“我们需要一个能瞬间控制住所有人的手段。”
他看向李薇薇：“你的弓，最远能射多远？”
“三十米内准头还行，再远就不行了。”李薇薇说。
“够了。”林北又从麻袋里掏出两节电池和几块磁铁，“我需要一点时间，准备些‘小礼物’。”
“你要做什么？”刘大力好奇地问。
林北没回答，只是把手里的材料握紧。
子弹符文微微发烫。
正在组合材料：废旧电池×2、钕磁铁×3、弹簧×1
正在生成新配方……
配方生成成功：磁暴陷阱弹
效果：命中后产生短暂强磁场，使范围内所有金属物品暂时磁化（包括武器、钥匙、手机等），持续3秒
成功率：62%
是否制作？
林北嘴角微微上扬。
“做一个，”他轻声说，“能让所有人手滑的小东西。”
车间外，月亮躲进云层。
夜色更浓了。
而车间的篝火旁，七个人围坐在一起，低声讨论着第一次“团队行动”的细节。
他们的影子在墙上晃动，交织在一起。
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262793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