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睁开眼睛。
他还坐在旋转木马旁边，怀里抱着艾薇。夜风从废弃的游乐设施间穿过，带起细微的呜咽声，像无数看不见的东西在低声叹息。月光比刚才更亮了，把周围的一切都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晕——那些静止的木马、生锈的栏杆、龟裂的地面，在这一刻竟然有了一种不真实的美。
艾薇也睁着眼睛，正看着他。
她的眼睛和刚才在意识深处看到的不一样了。不是那个蜷缩在角落的小女孩的恐惧眼神，也不是平时那种灿烂但带着距离的笑容。是一种新的东西——清澈，真实，带着一点刚刚哭过的湿意，还有一些他读不懂的情绪。
他们就这样对视了三秒。
也许是三秒，也许更久。林远没有计算，思维殿堂在这一刻出奇地安静。没有数据流，没有逻辑推演，没有自动分析。只有那双眼睛，倒映着月光，倒映着他的脸。
然后艾薇突然笑了。
那个笑和她平时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不是社交性的灿烂，不是任务需要的伪装，也不是刚才在意识深处那种害羞的、孩子气的笑。是一种混合了很多东西的笑——如释重负，有点不好意思，还有一点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什么。
她笑得眼泪又流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林远的手背上。那滴泪是温热的，和夜风的凉形成鲜明对比。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有些哑，还带着笑音，“刚才在我意识里，你说‘因为你给我带了包子’的时候，我差点不想出来了——太丢人了。”
林远看着她，思维殿堂终于开始运转。他在分析这句话——她说“差点不想出来”，但最终还是出来了。她说“太丢人了”，但语气里没有真正的羞恼。她在笑，在哭，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他。
综合判断：她不是在抱怨，是在用一种奇怪的方式表达……什么？感谢？还是别的什么？
林远决定放弃分析。他直接说：“那是实话。”
艾薇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笑得肩膀都在抖。她撑着地面坐起来，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把眼泪和灰尘抹得到处都是，脸上顿时花了一片。
“你这个人……”她喘着气说，声音里还带着笑，“能不能偶尔说点浪漫的话？”
“什么算浪漫的话？”
“比如……”艾薇想了想，眼睛转了转，月光在她瞳孔里跳动，“比如‘因为你很重要’之类的。”
林远想了想。他在脑海里检索“浪漫的话”这个类别，发现数据库里几乎没有相关资料。他平时看的书是犯罪心理学、逻辑推演、档案分析，偶尔会看一些科技期刊。浪漫的话——不在他的学习范围内。
但他记得艾薇刚才说的那几个字。
他看着她，认真地说：“因为你很重要。”
艾薇愣住了。
她盯着他，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表情的每一个细微变化——惊讶，困惑，然后是某种她自己也控制不住的东西，从眼睛里溢出来。
“……你这是在复述我的话。”
“但你说了，这是浪漫的话。”林远说，语气一如既往地认真，“所以我说了。”
艾薇盯着他看了三秒，五秒，也许更久。然后她噗嗤一声笑出来，笑着笑着，又哭了。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分不清是笑还是哭。
林远没有动。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艾薇抬起头，用手背擦眼睛。月光下，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脸上的妆早就花得不成样子，狼狈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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