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
艾薇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站在旋转木马旁边，但天色好像暗了一些。
不，不是“好像”。是突然暗下来的。刚才还有夕阳余晖的天空，此刻像被人拉上了黑色的幕布，连星光都没有。周围的游乐设施隐没在黑暗里，只剩旋转木马还亮着——那些木马的眼睛里，亮起诡异的红光。
“几点了？”
“快十点了。你在这里站了一个多小时。”艾薇担忧地看着他，伸手想碰他的胳膊，“你没事吧？刚才你盯着那些刻痕，叫了你好几声都没反应——”
林远摇摇头，正要说话——
一阵笑声突然响起。
那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尖细，刺耳，带着诡异的回音。它不是从一个方向来的，而是从每一个方向同时涌来——旋转木马的方向、摩天轮的方向、脚下龟裂的地面，甚至从他们自己的呼吸里。
艾薇瞬间捂住头，脸色惨白：“是那个笑声——和小丑的一模一样！”
林远迅速展开思维殿堂。他的意识化作无数触手，向四面八方延伸，试图捕捉笑声的源头。但那些触手什么都抓不到——笑声没有源头，或者说，到处都是源头。它们像雾气一样渗透进思维殿堂的每一个缝隙，让他的逻辑结构开始松动。
他看向旋转木马，瞳孔骤然收缩。
那些木马在动。
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若有若无的转动。它们在加速，疯狂地加速，上上下下，转得越来越快，快得几乎看不清轮廓。木马的嘴巴张开，露出尖锐的牙齿——那是木头不该有的东西。它们眼睛里红光闪烁，齐刷刷地转过头，盯着林远和艾薇。
与此同时，音乐也响起来了。
那不是旋转木马该有的欢快旋律。那是一首儿歌，扭曲的、变调的儿歌，像是用损坏的八音盒播放的。每一个音符都刺进耳膜，让人头皮发麻。而更可怕的是，林远听过这首儿歌——
《纸鹤飞呀飞》。
妈妈以前经常唱给妹妹听的那首。
“是陷阱！”他吼出声，“快离开这里——”
他抓住艾薇的手腕，拉着她往出口跑。但刚跑出两步，他就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路不见了。
那条通往出口的小径，刚才还清晰可见，此刻被一片浓雾吞没。那雾不是普通的白色雾气，而是黑色的、翻涌着的，像有生命的东西。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人的轮廓，但扭曲变形，有的头特别大，有的身体被拉成长条，像哈哈镜里的怪物。它们慢慢向这边蠕动，越来越近。
林远转身，想找另一条路。但身后也是雾，左边右边全是雾。那些黑色的雾气正在形成一个包围圈，把他们困在旋转木马旁边。
“林远……”艾薇的声音抖得厉害。
林远回头，看到她跪倒在地，双手紧紧抱着头。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不是冷，是能力失控的征兆——共感者被情绪淹没时的本能反应。
那个笑声里夹杂着太多东西。愤怒，像岩浆一样滚烫的愤怒；恐惧，像冰窖一样彻骨的恐惧；绝望，像深渊一样无底的绝望；还有疯狂，毫无理智的疯狂。它们像海啸一样涌进艾薇的大脑，冲击着她的意识，撕裂着她的感知边界。
“好多……好多人……”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尽全力才能说出话，“他们在哭……在喊……在求救……我听不清……每一个都在说话……都在喊我的名字……都在找我……我——”
她突然尖叫一声，抬起头。林远看到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笑意、偶尔闪过洞察的眼睛，此刻变得空洞。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据整个虹膜，眼球表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彩色的光晕。那是能力使用过度的征兆，共感者的大脑正在被外来的情绪灼伤。
“艾薇！”林远冲过去抱住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些声音。他能感觉到她抖得像一片狂风中的落叶。他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用手捂住她的耳朵，试图隔绝那些无孔不入的笑声。
但笑声还在继续。
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仿佛那些发出笑声的东西正在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就在雾气里，就在三米之外，就在——
笑声里突然混进了一个新的声音。
那是一个小女孩的哭声。
林远的身体僵住了。
那个哭声很轻，很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但它穿透了所有的笑声、所有的噪音，直接钻进林远的耳朵里。因为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十五年了，每一个失眠的夜晚，每一个从噩梦中惊醒的凌晨，他都会听到这个声音。
“哥哥……你在哪里……我好怕……”
林远的思维殿堂剧烈颤动。
那些他辛苦构建的逻辑模块，那些用来封存记忆的层层壁垒，此刻像被巨锤砸中的玻璃一样，开始龟裂。裂缝从那个记忆的角落向外蔓延，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整个思维殿堂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不……”林远咬紧牙关，试图加固那些模块。但裂缝还在扩大，碎片开始剥落。
“哥哥……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那个声音更近了。林远抬起头，看到雾气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小小的，瘦瘦的，穿着粉色的连衣裙。
“溪儿……”他的声音沙哑。
那个身影没有回应。她背对着他，慢慢向雾气深处走去。
“溪儿！”林远想站起来追上去，但艾薇还瘫在他怀里，他不能放手。
那个身影停了一下。她慢慢转过头——
林远看到了她的脸。
那是妹妹的脸，七岁的，圆圆的，笑起来缺了一颗门牙的。但此刻那张脸上没有笑容，只有眼泪，还有一双空洞的、没有焦点的眼睛。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她问。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任何情绪，却比任何嘶喊都更让林远心碎。
思维殿堂轰然崩塌。
那些碎片像玻璃渣一样扎进林远的意识深处，每一个碎片都是记忆的画面——那个雨天，那只松开的手，那个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还有十五年里每一个夜晚的噩梦。它们不再被封锁，不再被压抑，全部涌出来，把他淹没。
林远跪倒在地，双手抱住头。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撕碎，那些碎片四处飞散，无法聚拢。他听不到笑声了，听不到艾薇的声音了，只有那个问题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是啊，为什么不找？为什么让她一个人在黑漆漆的地方等了十五年？为什么自己还活着，还能呼吸，还能吃饭睡觉，而她——
“林远！”
一个声音穿透了所有的混乱。
那个声音很陌生，又很熟悉。不是妹妹的，是——
“林远！看着我！”
他勉强睁开眼睛，看到一张脸。红色的头发，苍白的脸色，眼眶里还有泪光，但眼神很亮，很用力地盯着他。
艾薇。
她捧着他的脸，用自己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她的身体还在发抖，但她的手很稳。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林远听不清——那些碎片太吵了。
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
一股很温暖的东西，从艾薇的额头上传来，涌进他破碎的意识里。那不是逻辑，不是结构，而是——情绪。
不是恐惧，不是绝望，不是那些要把他撕碎的情绪。是另一种。很轻，很暖，带着一点酸涩，带着一点……心疼。
那是艾薇的情绪。真实的，没有伪装的。
她在心疼他。
林远闭上眼睛。
在那股暖意的包裹下，那些碎片不再横冲直撞。它们慢慢飘浮起来，悬浮在他周围，不再刺痛他。那个小女孩的身影还在雾气里，但她的眼睛里好像有了一点光。
林远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他没有去追那个幻影。他转过身，把艾薇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艾薇的身体软软的，已经没有力气了，但她的手还抓着他的衣襟，抓得很紧。
笑声还在继续。雾气还在翻涌。旋转木马还在疯狂旋转。
但林远不再看它们。
他低头看着艾薇，说：“谢谢。”
艾薇扯出一个虚弱的笑：“你……欠我……两次了……”
林远点点头，然后抬起头，看向旋转木马中央。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小丑面具，挂在中央那根柱子上。
面具的额头上，写着两个字：
“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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