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勘查持续到晚上七点。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心理咨询室外拉起了警戒线，探照灯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技术人员穿着白色防护服进进出出，用各种仪器扫描每一个角落。隔壁店铺的老板们站在警戒线外窃窃私语，有人举着个人终端在拍摄，视频大概已经上传到社交网络，标题是“又一起小丑案？东区心理咨询师失踪”。
林远站在咨询室门口，一动不动。
他已经这样站了四十分钟。思维殿堂里，无数线索像繁星一样闪烁，他试图把它们连成线、织成网，但每次快要接近真相时，总有什么东西让它们断开——那个歪歪扭扭的“来”字，那个被刻意放在茶杯旁边的面具，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马上就会回来。
技术人员提取了面具上的指纹和DNA，但所有人都知道不会有用。这个级别的罪犯，不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线索。面具是批量生产的塑料制品，全城至少有几万个同款；颜料是普通水彩，任何文具店都能买到；那个“来”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的手笔，却透着一种诡异的刻意感——仿佛写字的人在故意伪装，又仿佛在模仿某个人的笔迹。
林远盯着证物袋里的面具，思维殿堂里反复推演着每一种可能性。小丑为什么要留下这个字？是挑衅？是留言？还是——
“林远。”
艾薇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从咨询室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照片，脸色有些奇怪。
“你看这个。”
林远接过照片。照片被镶嵌在一个精致的木质相框里，玻璃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说明主人很久没有擦拭过。相框的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抚摸过。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女人和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女人大约四十岁，面容温柔，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眼角有细密的鱼尾纹，那是经常笑的人才会留下的痕迹。男孩大概十三四岁，瘦高个，眉眼间和女人有几分相似，但表情有些阴郁，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他们站在一个游乐场门口，身后是彩色的拱门和旋转木马的尖顶。游乐场的招牌上用彩色霓虹灯拼出一行字——
“新东京童话乐园”。
林远盯着那个招牌，思维殿堂里某个角落突然被触动了。
“这是他妻子和儿子。”艾薇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档案里写了，他妻子五年前因病去世，儿子三年前离家出走，至今未归。邻居说，他每周都会把这张照片擦一遍，有时候会对着照片说话，一说就是几个小时。”
林远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定格在照片背景里的那个游乐场招牌上。霓虹灯的颜色很鲜艳，红色的、黄色的、蓝色的，拼凑出一个童话般的名字——
童话乐园。
那是新东京二十年前最火的游乐场。
思维殿堂里，关于童话乐园的信息自动浮现。它建于2080年，占地三百亩，是新东京第一家大型主题乐园。有过山车、摩天轮、旋转木马、鬼屋、童话城堡，每年接待游客上百万人次。那时候，新东京的孩子都以去童话乐园过生日为荣。
然后，是那场事故。
2095年8月，童话乐园的“梦幻过山车”发生机械故障，一辆列车在最高点脱轨，车上二十三名乘客全部遇难，其中十一人是儿童。事故调查持续了半年，最终认定是维护不当导致的重大责任事故。乐园被无限期关闭，老板入狱，员工遣散，那个曾经充满欢笑声的地方，一夜之间变成废墟。
2095年8月。
林远的瞳孔微微收缩。
“2095年。”他脱口而出。
艾薇一愣：“什么？”
“童话乐园关闭的时间。”林远的声音有些发紧，“2095年8月17日。事故发生在8月15日下午三点二十分。”
艾薇的脸色变了。
2095年8月15日。下午三点二十分。
那是林溪失踪的日子和时间。
两个人对视着，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凝固了。
林远打开全息地图，手指在空中快速划动。新东京老城区的三维模型浮现出来，街道、建筑、河流一一标注。他输入雨田街的位置，一个红色的光点在地图东侧亮起。然后他输入童话乐园的坐标——
两个光点之间的距离是2.7公里。
林远调出妹妹失踪当天的天气记录。全息屏幕上，十五年前的数据缓缓滚动：2095年8月15日，新东京，暴雨。降水量87毫米，能见度最低时不足五十米，下午两点到四点达到峰值。气象局发布过暴雨黄色预警。
暴雨。能见度不足五十米。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在雨中跑过2.7公里的距离。
林远的思维殿堂开始自动推演：七岁儿童的步幅大约是40到50厘米，快步走的速度大约是每分钟70到80米。如果不受干扰，跑完2.7公里需要三十到四十分钟。但那是暴雨天，视线模糊，路面湿滑，一个小女孩可能会迷路，可能会摔倒，可能会被什么东西吸引——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七岁的林溪穿着粉色连衣裙，在暴雨中奔跑。雨水打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看不清路，但她在跑。她为什么要跑？她要去哪里？
“林远。”艾薇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你说，她会不会……是自己走到乐园去的？”
林远睁开眼睛。
艾薇继续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但你看——同一天，同一个时间。你妹妹失踪，童话乐园出事。也许她不是被人带走的，而是她自己想跑去哪里？也许她听说了什么？也许——”
她没有说完，因为林远的表情让她说不下去了。
林远的表情没有变化——他从来不是一个表情丰富的人。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翻涌。那是十五年来从未有过的光——是希望，还是更深的恐惧？艾薇分不清。
林远低下头，看着全息地图上那两个相隔2.7公里的光点。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标记出一个坐标。
童话乐园。废弃十五年。
明天，他要去看看。
艾薇看着那个坐标，又看看林远的侧脸。探照灯的白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她突然发现，这个一直冷冰冰的逻辑型，此刻的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个等了十五年的人，终于看到一线曙光时的表情。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他身边，陪他看着那个坐标。
远处，警车的鸣笛声渐渐远去。警戒线外的人群也散了。街道恢复了寂静，只有夜风偶尔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远关掉全息地图，把照片还给艾薇。艾薇小心地把它放回原位——心理咨询师的桌上，那个他每天都会擦拭的位置。
走出咨询室时，林远突然停下脚步。
“艾薇。”
“嗯？”
“谢谢你。”
艾薇愣了一下。这是林远第一次对她说谢谢。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跟着他一起走进夜色里。
身后，那杯茶早就凉透了。面具被装进证物袋，送去了技术科。照片还摆在桌上，那个女人和那个男孩还在笑，背后的童话乐园还在闪闪发光。
而明天，有人要去那个荒废了十五年的地方，寻找一个等了十五年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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