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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三刻,锦衣卫衙门的校场静得可怕。

三百人已披挂整齐,黑甲、黑马、黑斗篷,像三百个影子立在夜色里。没人说话,只有马匹偶尔打个响鼻,喷出白气。秋风很凉,吹得火把忽明忽灭。

韩勇站在队前,最后一次检查装备:弯刀、短弩、火折子、还有一小包火药——不是用来炸人,是用来点火。每人带了三个火油罐,绑在马鞍两侧。

于谦和逯杲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面。于谦手里拿着名册,逯杲握着刀柄,指节发白。

“都记清楚了。”于谦声音不高,但穿透夜色,“从西侧河滩潜入,先烧粮草,再烧马厩。若有机会,抓个军官。子时三刻前必须撤出,接应在三里外柳树林。”

“是!”三百人低声应道。

逯杲走下点将台,来到韩勇面前,递给他一块铁牌:“这是锦衣卫的暗令,若遇险,亮出此牌,附近若有我们的人,会接应。”

韩勇接过,塞进怀里:“谢指挥使。”

“活着回来。”逯杲拍拍他肩膀。

韩勇点头,翻身上马。三百人依次上马,动作轻得像猫。

校场门缓缓打开。外面是漆黑的街巷,通往西直门。

“出发。”韩勇说。

马蹄包了布,踏在青石板上只有闷闷的噗噗声。三百骑像一股黑流,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

于谦和逯杲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消失。

“能回来多少?”逯杲忽然问。

于谦沉默良久:“一半吧。”

同一时刻,乾清宫。

李昊没睡。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画着瓦剌大营的简图——是根据俘虏口述和探马回报拼凑的,粗糙,但大致方位没错。

手机放在案上,屏幕暗着。电量55%。

他不敢多用,只在关键时候点亮看一眼。现在还不是时候。

兴安站在殿角,眼睛盯着殿门,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每隔一刻钟,就有锦衣卫来报袭营队伍的进度,他再转报给皇帝。

“陛下,队伍已出西直门,沿河滩北行。”兴安轻声说。

李昊点头,手指在简图上移动。河滩、哨塔、壕沟、粮草区……

“慈宁宫那边呢?”他问。

“太后已歇息,宫里没动静。”兴安说,“但金英府……刚才有辆马车出去,往城东去了。”

城东?不是瓦剌大营方向。

“跟了吗?”

“跟了,马车进了都察院一位御史的宅子。”兴安顿了顿,“那位御史……是张鹏的同乡。”

张鹏的同乡。金英在这种时候去见张鹏的同乡,想干什么?串联?还是灭口?

“继续盯。”李昊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月色朦胧,云层很厚,是个适合夜袭的天色。

但太适合了,瓦剌会不会也有防备?

他想起以前看过的战争史,夜袭成功往往靠出其不意。但如果对方预判了你的预判……

“兴安,”他转身,“去传于谦,让他来一趟。”

“于尚书在锦衣卫衙门……”

“那就去衙门找他。”李昊说,“快。”

兴安匆匆去了。李昊坐回案前,盯着简图,脑子里快速推演。

瓦剌大营西侧靠河,地势低,哨塔少——这是优点,也是缺点。优点是好潜入,缺点是如果对方设伏,那里也是绝地。河滩狭窄,骑兵展不开,一旦被堵,就是瓮中捉鳖。

他越想越不安。

手机在案上,他忍不住点亮屏幕。电量54%。

打开备忘录,他快速写下:河滩地形险,易中伏。建议袭营队分两路,一路诱敌,一路真袭。

刚写完,于谦来了。

“陛下急召,有何吩咐?”于谦显然是从衙门跑来的,气息微喘。

“袭营计划,朕觉得有问题。”李昊把简图推过去,“西侧河滩太适合埋伏。若也先猜到我们会袭营,在那里设伏,三百人一个都回不来。”

于谦看着图,眉头渐渐皱起:“陛下所言有理。但探马回报,西侧哨塔确实稀疏,未见伏兵迹象。”

“伏兵不会让你看见。”李昊说,“朕建议,队伍分两路。一路五十人,从西侧佯攻,制造动静,吸引注意。另一路二百五十人,绕到北侧,那里虽然哨塔多,但地形开阔,便于突击和撤退。”

于谦思索:“北侧离也先王帐更近,风险更大。”

“但出其不意。”李昊说,“也先肯定以为我们不敢碰他王帐附近。”

于谦盯着图看了很久,终于点头:“臣这就去传令调整。”

“来得及吗?”

“队伍刚出城不久,派快马还能追上。”于谦说,“但需要陛下手谕。”

李昊立刻写下手谕,盖印。于谦接过,快步离去。

殿里又静下来。

李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电量:54%。刚才亮屏写备忘录,又掉了1%。

他关掉屏幕,把手机塞回暗袋。

子时初刻,兴安又报:“陛下,快马已追上袭营队,韩千户接令,正分兵调整。”

“好。”李昊松了口气。

但心里那根弦还绷着。计划调整了,但风险依然在。

子时二刻,锦衣卫来报:袭营队已接近瓦剌大营西侧,佯攻队开始行动。

李昊走到殿外,望向西边。夜色深沉,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仿佛能听到远处的喊杀声、火光。

“陛下,风大,回殿里吧。”兴安劝。

李昊没动。他需要等,等下一个消息。

子时三刻,没有消息。

子时四刻,还是没有。

李昊的心渐渐沉下去。按计划,子时三刻就该有第一波回报。

“再派人去探。”他说。

兴安刚要去,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锦衣卫冲进来,单膝跪地:“陛下!袭营队……遇伏了!”

李昊脑子嗡的一声:“哪边遇伏?”

“佯攻队在西侧河滩遇伏,伤亡惨重。”锦衣卫喘着气,“但主力队从北侧突入,已烧了粮草区,正在撤!”

西侧果然有伏。李昊既庆幸又揪心。庆幸自己及时调整,揪心那五十个佯攻的弟兄。

“佯攻队……回来多少?”他问。

“还不知道,但韩千户派人传信,说主力队已抓到一个瓦剌千户长,正在撤回。”

抓到千户长了。这是好消息。

“接应准备好了吗?”李昊问。

“于尚书已带五百骑兵出城接应。”锦衣卫说。

李昊点头,但心还悬着。瓦剌不会轻易放他们走。

丑时初刻,远处终于传来马蹄声。密集,杂乱,由远及近。

李昊快步走到宫门口。夜色中,一队骑兵冲进城门,人人带伤,马匹喘着粗气。最前面的是韩勇,左臂中了一箭,箭杆还插着,血染红了半边甲。

他看见皇帝,翻身下马,踉跄几步,单膝跪地:“陛下……臣……回来了。”

“快起来。”李昊扶他,“伤亡如何?”

“佯攻队五十人……只回来十二个。”韩勇声音沙哑,“主力队折了七十多,但……烧了瓦剌三个粮草堆,抓了个千户长。”

三百人出去,回来不到两百。但烧了粮草,抓了军官。

“俘虏呢?”李昊问。

后面两个锦衣卫押着个人过来。那人穿着瓦剌军官的皮甲,脸上有血,眼神凶狠,但被绑得结实。

“会说汉话吗?”李昊问。

俘虏啐了一口血沫,用生硬的汉话说:“要杀就杀!”

“带下去,交给逯杲审。”李昊说,“别弄死,朕要情报。”

俘虏被押走。韩勇也被扶去治伤。

于谦这时才回来,他亲自带队接应,甲胄上也有血迹。

“陛下,瓦剌追兵被我们击退了。”于谦说,“但他们在城外三里处停下,没再追。”

“怕有埋伏?”李昊问。

“可能。”于谦点头,“但臣觉得,他们粮草被烧,需要时间整顿,今夜应该不会再有动作。”

李昊松了口气。至少,今夜能喘口气。

“佯攻队的弟兄……”他低声说。

“都是好汉。”于谦声音沉重,“他们明知是诱饵,还是去了。没有他们吸引伏兵,主力队进不去。”

李昊闭了闭眼。战争就是这样,总有人要牺牲,总有人要当诱饵。

“厚恤。”他说,“所有阵亡者,加倍抚恤。”

“是。”

于谦退下后,李昊回到殿里。天快亮了,但他毫无睡意。

手机在暗袋里,他掏出来看。电量53%。

又掉了1%。这一夜,又耗了不少。

他点亮屏幕,打开备忘录,记下:袭营成功但伤亡过半,烧粮草三堆,俘千户长。

然后,他点开离线百科,搜索“古代粮草焚烧影响”。条目提到,粮草被烧会导致军心不稳,但瓦剌可能还有备用粮,或者从后方调运。

他关掉手机,塞回枕下。

躺下,闭眼,但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五十人佯攻,回来十二个。三百人出去,回来不到两百。

还有那些脸:韩勇中箭的脸,俘虏凶狠的脸,还有……那些回不来的人的脸。

他睡不着。

窗外渐渐泛白。

新的一天。

但这一天,是从鲜血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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