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4932428" ["articleid"]=> string(7) "660092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1章" ["content"]=> string(17116) "

辰时初刻,南宫的门开了。

不是正门,是侧门。开门的太监老得背都驼了,动作慢得像在挪。他看见门外站着的人时,眼睛瞪得老大,扑通就跪下了。

“陛、陛下……”

李昊没穿龙袍,只穿了身常服,深青色,没绣龙纹。身后只跟着兴安和两个锦衣卫——都是逯杲亲自挑的,绝对可靠。

“起来。”李昊说,“太上皇在吗?”

“在、在。”老太监爬起来,声音发颤,“太上皇在……在院里晒太阳。”

李昊迈步进门。南宫比他想象的小,也比他想象的破。院子里的青石板裂了好几块,缝里长着杂草。墙角有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树下有张藤椅,椅上坐着个人。

朱祁镇。

李昊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太上皇”。和记忆碎片里的形象不太一样——更瘦,脸色更苍白,穿着半旧的棉袍,膝上盖着薄毯。他手里拿着本书,但没在看,眼睛望着远处,像在发呆。

听到脚步声,朱祁镇转过头。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一瞬。

然后,朱祁镇放下书,慢慢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像是坐久了。

“陛下。”他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李昊心里快速盘算该怎么称呼。按礼法,他是皇帝,朱祁镇是太上皇,他该叫“兄长”或“上皇”。但直接叫“兄长”太亲昵,叫“上皇”又太正式。

“皇兄。”他选了折中的称呼,“近来可好?”

朱祁镇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托陛下的福,还好。”

他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

李昊坐下。兴安和锦衣卫退到院门口,但眼睛紧盯着这边。

“陛下今日怎么有空来?”朱祁镇也坐回藤椅,重新拿起书,但没看,只是摩挲着书页。

“来看看。”李昊说,“瓦剌围城,宫里宫外都不安生,怕皇兄这里缺什么。”

“不缺。”朱祁镇说,“有吃有穿,有书可看,够了。”

他说得淡然,但李昊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被软禁的无奈,或者不甘。

“皇兄在看什么书?”李昊问。

“《资治通鉴》。”朱祁镇把书递过来,“读到唐玄宗避安史之乱入蜀一段。”

李昊接过书,翻到那页。上面写着:“玄宗幸蜀,百官扈从者十之一二……”

这是在暗指南迁?还是暗示皇帝逃难?

“皇兄觉得,”李昊合上书,“玄宗该入蜀吗?”

“该不该,后人评说罢了。”朱祁镇看着他,“但若当时死守长安,或许……又是另一番光景。”

“皇兄主张守城?”

“我主张什么,不重要。”朱祁镇笑了笑,“现在是陛下当家。”

这话里有刺。李昊听出来了。

“当家不容易。”他说,“尤其是这种时候。”

“是啊。”朱祁镇望向院墙外,那里只能看见一角灰蒙蒙的天,“当年我在位时,也觉得不容易。现在想想,那时候的难,不算难。”

他转回头,看着李昊:“至少那时候,没有瓦剌兵临城下。”

李昊沉默。他在判断,朱祁镇这话是感慨,还是嘲讽。

“皇兄,”他换了个话题,“近日宫里有些传言,不知皇兄可曾听闻?”

“传言?”朱祁镇挑眉,“我这南宫,消息闭塞,能听到什么传言?”

“比如……有人说朕近日行事异常,不像从前。”

朱祁镇笑了,这次是真笑,但笑得有些冷:“陛下从前是什么样,我其实也不太记得了。毕竟……我们兄弟,这些年见得少。”

这是实话。朱祁钰和朱祁镇,虽是兄弟,但年龄差了几岁,又早早分府,感情本就淡薄。加上土木堡之变、皇位更迭,更是隔阂深重。

“那皇兄觉得,”李昊盯着他,“朕现在这样,是好是坏?”

朱祁镇与他对视。那双眼睛很深,像古井,看不出底。

“陛下守城,是好事。”他说,“但守城之法……有些新奇。我虽在南宫,也听送饭的太监嘀咕,说什么表格、日报、灯笼信号。这些,从前可没有。”

“时移世易,法亦当变。”李昊说。

“变是没错。”朱祁镇顿了顿,“但变得太快,容易摔跤。”

又是在劝缓。和那些纸条、那些“劝告”一个调子。

“皇兄,”李昊身体前倾,“若有人不想让朕变,甚至……不想让朕守城,皇兄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朱祁镇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这是陛下该操心的事。我一个闲人,不懂这些。”

“闲人也有闲人的看法。”李昊不放过,“皇兄在位上时,也遇到过有人暗中掣肘吧?当时怎么处置的?”

朱祁镇沉默良久。

“处置?”他缓缓说,“有时候,不是处置的问题。是平衡的问题。朝堂就像这院子——”他指了指地上的落叶,“你扫了这边,那边又落了。永远扫不干净。”

“那就让叶子别落。”

“树在,风在,叶子就会落。”朱祁镇看着他,“除非……把树砍了。”

把树砍了。意思是,把根源除掉。

但根源是谁?是那些守旧派?是那些想南迁的?还是……眼前这个人?

李昊靠回石凳,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皇兄,”他忽然问,“你想回奉天殿吗?”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冒犯。兴安在院门口听见,脸色都变了。

但朱祁镇没生气。他反而笑了,笑得有些苍凉。

“奉天殿的椅子,我坐过。”他说,“硬,硌人,坐久了腰疼。现在这藤椅,虽然破,但舒服。”

这是真心话,还是敷衍?

李昊判断不出。

“陛下,”朱祁镇忽然主动开口,“你今日来,不只是来看我吧?”

“那皇兄觉得,朕来做什么?”

“来试探。”朱祁镇说,“试探我有没有异心,试探我和外面那些人有没有勾连。”

他说得这么直白,倒让李昊一愣。

“那皇兄有吗?”李昊索性也直白。

“没有。”朱祁镇摇头,“我现在只想安稳度日。这南宫虽小,但清净。外面那些事,我不想掺和。”

“可若有人想把你掺和进去呢?”

“那我也没办法。”朱祁镇说,“就像这落叶,风要吹它过来,它能怎么办?”

这话里有话。像是在说:如果有人想利用我复辟,我也身不由己。

李昊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真假。但朱祁镇的表情太平静,平静得像面具。

“皇兄,”李昊站起来,“朕今日来,其实是想说一句话。”

“陛下请讲。”

“无论外面发生什么,无论谁来找你,说什么,许诺什么。”李昊一字一句,“你都别信。安安稳稳待在这里,朕保你平安。”

朱祁镇也站起来,躬身:“谢陛下。”

“还有,”李昊补充,“若真有人来找你,你告诉朕。朕……不会亏待你。”

这是承诺,也是警告。

朱祁镇点头:“我记住了。”

李昊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

“皇兄,”他回头,“那本书,能借朕看看吗?”

朱祁镇把《资治通鉴》递过来:“陛下拿去便是。”

李昊接过书,走出院子。

侧门关上时,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叹息,很轻,但清晰。

回到乾清宫,李昊把书扔在案上,坐在椅子里,半天没说话。

兴安小心地问:“陛下,太上皇他……”

“看不透。”李昊说,“他说不想掺和,可能是真话,也可能是假话。”

“那……”

“但至少,他今天没露出敌意。”李昊揉了揉太阳穴,“也可能,是藏得太深。”

他翻开那本《资治通鉴》,找到唐玄宗那页。书页边缘有淡淡的指甲划痕,像是在那句话上反复划过。

那句话是:“百官扈从者十之一二,余皆散走。”

李昊盯着划痕,心里一动。

朱祁镇在暗示什么?是说如果南迁,大部分官员不会跟随?还是说……他在提醒,朝中人心不齐?

正想着,逯杲来了。

“陛下,有进展。”逯杲行礼后说,“监视金英的人报,今早金英去了司礼监值房,但没处理公务,而是见了一个人。”

“谁?”

“工部营缮司的一个书吏,叫周顺。”逯杲说,“周顺是已故工匠周师傅的侄子。周师傅,就是那个留下火药配方笔记的人。”

李昊坐直身体:“他们说了什么?”

“值房隔音,听不清。但周顺出来时,手里拿着个布包,像是书册。”逯杲顿了顿,“臣已派人跟踪周顺,看他去哪儿。”

“好。”李昊点头,“还有张鹏和徐有贞呢?”

“张鹏今日去了都察院,一切如常。徐有贞告病在家,没出门。”逯杲说,“但徐府的下人今早出城了一趟,说是采买药材,但去的方向……不是药铺集中的城南,是城北。”

城北,靠近德胜门。

“采买药材需要出城?”李昊皱眉。

“臣也觉得可疑,已让人跟去看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锦衣卫匆匆进来,单膝跪地:“陛下,跟踪周顺的人报,周顺没回家,去了城西的一处宅子。那宅子的主人是……是张鹏御史的远房亲戚。”

金英见周顺,周顺去张鹏亲戚的宅子。

这条线,连上了。

“宅子里有什么?”李昊问。

“还不清楚,宅门紧闭,翻墙进去怕打草惊蛇。”锦衣卫说,“但周顺进去后,半个时辰没出来。”

李昊手指敲着桌面。周顺拿着周师傅的笔记,去见金英,然后去张鹏亲戚的宅子。笔记里有什么?修改后的火药配方?还是其他东西?

“继续监视。”他说,“但别动手。朕要知道,他们到底在谋划什么。”

“是。”

锦衣卫退下后,李昊对逯杲说:“你亲自去一趟,在宅子外守着。如果周顺出来,别拦,但看他去哪儿。如果天黑还不出来……就进去。”

“臣遵命。”

逯杲走后,李昊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脑子里的线索乱成一团:金英、张鹏、徐有贞、周顺、火药配方、劝降绢布、还有朱祁镇那句“树在,风在,叶子就会落”。

这些叶子,到底想落向哪里?

午时,于谦来了。

“陛下,西直门孙镗报,昨夜有可疑人影在城墙下活动,被巡夜士兵发现,但没抓到。”于谦脸色凝重,“那人影像是……在丈量城墙高度。”

丈量城墙?瓦剌的探子?还是内应?

“加派巡逻。”李昊说,“特别是夜间,每刻钟一队,交叉巡视。”

“臣已安排。”于谦顿了顿,“还有一事。兵部核验组报,安定门的粮储数据也有问题——账面存粮比实际多五百石。管粮的军需官说,是前几日调拨时文书延误。”

又是文书延误。和西直门一样的借口。

“换人。”李昊说,“那个军需官,撤了,换可靠的上去。战时粮草是命脉,不能有半点含糊。”

“是。”于谦犹豫了一下,“陛下,近日换将换官频繁,恐引非议。”

“非议就非议。”李昊说,“总比城破了强。”

于谦点头,没再多说。

他告退后,李昊独自用了午膳。饭菜简单,但他吃得慢,脑子里还在转。

饭后,他掏出手机。

电量69%。

又掉了1%。这几天掉得越来越快。

他点亮屏幕,打开备忘录,把今天的线索记下来:金英-周顺-张鹏连线,朱祁镇态度暧昧,城墙下可疑人影。

然后,他点开离线百科,搜索“明代火药配方改良”。

条目加载出来,提到了硝、硫、炭的比例,还有添加物如麻油、砒霜等。但没提到掺沙。

掺沙是明显的破坏行为,不是改良。

他关掉手机,塞回暗袋。

申时,逯杲回来了。

“陛下,周顺在宅子里待了两个时辰,出来后,直接回家了。”逯杲说,“臣派人潜入宅子查看,发现里面……有个小作坊。”

“作坊?”

“对,像是制药或制火药的地方。”逯杲说,“里面有碾子、筛子、铜锅,还有些瓶瓶罐罐。但没找到成品,可能已经转移了。”

制药?还是制火药?

“周顺带进去的布包呢?”李昊问。

“没带出来。”逯杲说,“可能留在宅子里了。”

“布包里是什么?”

“不清楚,但宅子里有烧过的灰烬,像是烧了纸。”

烧了纸。灭迹。

李昊站起来,在殿里踱步。

“那个宅子,继续监视。”他说,“但别惊动。朕要看看,还有谁会去。”

“是。”

“还有,”李昊停下,“查查周顺的底细。他一个工部书吏,怎么和金英、张鹏扯上关系的?”

“臣已经在查。”

逯杲退下后,天色渐暗。

李昊走到窗边,看着夕阳把宫墙染成血色。

今天见了朱祁镇,线索多了几条,但真相还是模糊。

他忽然想起朱祁镇那句话:“树在,风在,叶子就会落。”

如果金英、张鹏、徐有贞是叶子,那树是谁?风又是谁?

树可能是朱祁镇——他是复辟的核心。风可能是瓦剌——外敌压境,制造混乱。

但朱祁镇今天的态度,又不像是想当树。

除非……他在演戏。

李昊握紧窗棂。

如果朱祁镇在演戏,那他的演技太好了。好到让人看不出破绽。

但历史上,朱祁镇复辟成功,靠的也是隐忍和等待。

不能大意。

“陛下,”兴安轻声说,“该用晚膳了。皇后娘娘那边,问陛下今晚是否过去。”

李昊想了想:“去。”

他需要见见汪皇后。今天南宫之行,让他心里有些不安,想看看她是否安好。

坤宁宫一切如常。汪皇后见他来,脸上露出笑容。

“陛下今日去南宫了?”她问,一边给他布菜。

“嗯。”李昊没细说,“去看看。”

“太上皇……还好吗?”

“还好。”李昊看着她,“你今日呢?宫里没事吧?”

“没事。”汪皇后说,“就是下午,太后派人送来些补品,说是给陛下和臣妾的。”

太后?孙太后?朱祁镇的生母。

李昊心里一紧:“补品呢?”

“臣妾让人收在库房了,没动。”汪皇后察觉他的紧张,“陛下觉得……有问题?”

“不一定,但小心为上。”李昊说,“以后太后送的东西,都先让太医验过再用。”

“臣妾明白了。”

晚膳后,李昊陪汪皇后在院里走了走。夜色已深,桂花香更浓了。

“陛下,”汪皇后忽然说,“臣妾今日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梦见城墙倒了。”汪皇后声音发颤,“很多人冲进来,陛下站在城头,怎么喊也不下来。”

李昊握住她的手:“梦是反的。城墙不会倒,朕也不会死。”

“可臣妾怕……”

“别怕。”李昊说,“朕在,城就在。”

他说得坚定,但心里没底。

手机电量69%。内部敌人蠢蠢欲动。瓦剌还在城外。

但他必须这么说。

为了她,也为了自己。

从坤宁宫出来,李昊没直接回乾清宫,而是去了奉先殿——供奉列祖列宗的地方。

殿里烛火长明,牌位层层叠叠。最上面是太祖朱元璋,下面是成祖朱棣,再下面是仁宗、宣宗、英宗……

英宗是朱祁镇。他的牌位已经做好了,但还没摆上去——因为他还没死。

李昊站在牌位前,看了很久。

这些祖宗,当年打天下、守江山,遇到过多少难处?他们是怎么挺过来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是皇帝,他得挺住。

哪怕手机电量只剩69%。

哪怕内外皆敌。

他转身,走出奉先殿。

夜色深沉,星光稀疏。

远处城头,灯笼信号的红光,像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这座城。

也注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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