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4932415" ["articleid"]=> string(7) "660092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14462) "
戌时三刻,西直门内侧的临时营房里,灯火昏暗。
兵部主事赵严坐在一张破木桌前,面前摊着三本册子:西直门守军名册、器械登记簿、还有他刚刚核对完的“日报汇总表”。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端起冷掉的茶喝了一口。
他是于谦从兵部抽调来的“数据核验组”成员之一,奉命暗查各门数据真实性。今天轮到他查西直门。
查了一天,问题比预想的还多。
名册上,有个卫所额定五百人,实有四百二,缺额八十。但缺额原因只写了“员额未补”——什么时候缺的?为什么没补?谁负责补?都没写。
器械簿里,弓弩数量对得上,但箭矢存量比账面少三成。管库的军需官支支吾吾,说前几日调了一批去德胜门,但调拨文书“一时找不到”。
最麻烦的是日报表。孙镗派来的那个文书官——姓王,年轻,看起来挺认真——交上来的表格工工整整,数字也漂亮。但赵严拿底册一对,发现好几处“四舍五入”:实有三百七十八人,表上写三百八十;存粮九千四百石,表上写九千五。
“王书吏,”赵严指着表格上一处,“这里,弓手二百一十三人,但名册上只有二百零九。多出来的四个,是哪来的?”
王书吏脸色一白:“这……可能是抄录时笔误。”
“笔误能误出四个人?”赵严盯着他,“还是说,有人让你这么填的?”
王书吏低下头,不敢说话。
赵严叹了口气。他知道,下面的人有时候会“润色”数据,让上面看着舒服。但现在是战时,这种润色会要命的。
“重新做。”他把表格推回去,“我要实打实的数,一个不能差。明天辰时前,我要看到准确的表。”
“是、是。”王书吏抱起册子,匆匆走了。
赵严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营房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还有远处城头隐约的梆子声——二更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下午核对器械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西直门储备的火药,账面是五百斤,但实际称重只有四百七十斤。少了三十斤。
三十斤火药,不多,但也不少。能做几十个炸药包,或者……够炸开一段不太结实的城墙。
他当时问军需官,军需官说可能是受潮损耗。但赵严用手捻过,火药干燥,没有受潮迹象。
不对劲。
他站起来,决定再去库房看看。
库房在营区西北角,是个砖石小屋,门口有两个士兵把守。见赵严来,士兵行礼:“赵主事。”
“开门,我再查点东西。”
士兵打开锁。赵严进去,点亮油灯。
火药存放在最里面的木箱里,一共十箱,每箱标称五十斤。他打开一箱,抓了一把,凑到灯下细看。
火药颗粒均匀,颜色正常。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忽然想起以前在兵部看过的一份旧档:正统年间,有个军需官偷卖火药,为了凑重量,往里面掺沙子。
他倒出一小堆火药在掌心,仔细拨弄。
果然,在黑色火药颗粒中,夹杂着一些极细的黄色沙粒。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掺了沙的火药,威力会大减,甚至可能点不着。
赵严的心沉了下去。这不是损耗,是人为掺假。
他盖上箱子,不动声色地走出库房。
“今晚谁值夜?”他问守卫。
“是李把总。”
“叫他来见我。”
李把总很快来了,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脸上有道疤。
“赵主事,有何吩咐?”
“库房里的火药,”赵严压低声音,“什么时候进的?”
“五天前,从京营火药局调来的。”李把总说,“当时是孙将军亲自验收的。”
“验收时查了吗?”
“查了,开箱看了,也试点了,没问题。”李把总顿了顿,“主事是觉得……”
“我觉得有问题。”赵严没细说,“你今晚加派两个人守库房,除了孙将军和我,任何人不得靠近。明白吗?”
李把总神色一凛:“明白!”
安排妥当,赵严回到营房。他摊开纸,准备写密报给于谦。但刚提起笔,又停住了。
火药是孙镗亲自验收的。如果真有问题,孙镗是失察,还是……知情?
他想起白天孙镗那副粗豪模样,不像是有心机的人。但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呢?
正犹豫,营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主事!赵主事!”是王书吏的声音,带着惊慌。
赵严开门:“怎么了?”
王书吏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攥着一张纸:“刚才……刚才有人往我屋里塞了这个!”
赵严接过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数据之事,何必较真。若想平安,睁只眼闭只眼。”
没有署名,但字迹工整,像是读书人写的。
“谁塞的?”赵严问。
“不知道。”王书吏脸色惨白,“我出门解手,回来就发现桌上多了这个。门外守卫说没看见人。”
赵严盯着那张纸,手慢慢握紧。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对方知道他在查数据,知道他在“较真”,所以来警告他。
“你怕了?”赵严看着王书吏。
王书吏低头:“主事,我……我就是个书吏,混口饭吃。这西直门水深,咱们何必……”
“正因为水深,才要查清楚。”赵严打断他,“否则等瓦剌破城,你我都得死。”
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这事你别管了,我处理。你回去把表格改好,明天准时交。”
王书吏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躬身退下。
赵严关上门,坐回桌前。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映得他脸色阴晴不定。
他想起离京前,于谦私下跟他说的话:“陛下要真相,但也要稳。查可以查,但若牵扯太大,先报我,别声张。”
现在,火药掺假,数据作假,还有人威胁。
这“牵扯”,算大吗?
他决定先不报。再查查。
第二天一早,赵严去了京营火药局。
火药局在城东南,是个独立的院子,守卫森严。赵严亮出兵部腰牌,才得以进去。
主事的是个老工匠,姓刘,满脸皱纹,手上都是火药熏的黑印。
“赵主事要看五天前出库的记录?”刘老匠翻出账本,“这儿,九月十二,出库火药五百斤,调往西直门。经手人……是我徒弟,陈三。”
“陈三在吗?”
“在库房干活呢,我去叫他。”
陈三来了,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眼神躲闪。
“陈三,九月十二那批火药,是你装的箱?”赵严问。
“是、是我。”陈三声音很小。
“装箱前,检查了吗?”
“检查了,都是好火药,没受潮,没结块。”
“装箱后,有人动过吗?”
陈三迟疑了一下:“装完箱就封了,贴上封条,等西直门的人来取。中间……中间没人动过。”
赵严盯着他:“你确定?”
陈三额头冒汗:“确、确定。”
“那为什么西直门那边说,火药里掺了沙子?”
陈三脸色大变:“掺沙?不可能!我亲手装的,一粒沙子都没有!”
“可事实就是有。”赵严逼近一步,“陈三,你若说实话,或许还能从轻发落。若不说……”
扑通一声,陈三跪下了。
“主事饶命!我……我说!”他声音发颤,“装箱那天,快下班时,工部来了个员外郎,说要抽检。他打开一箱,抓了一把看,说没问题,然后就走了。但……但他看的时候,背对着我,我不知道他有没有……”
“工部员外郎?叫什么?”
“叫……叫陈文。工部营缮司的员外郎。”
陈文。赵严记下这个名字。
“他经常来抽检吗?”
“不常来。就那天来了,还特别巧,正好是西直门那批货装箱的时候。”
太巧了。巧得不像巧合。
赵严又问了些细节,然后离开火药局。他直接去了工部。
工部衙门里,官员们正在忙碌。赵严找到营缮司,打听陈文。
“陈员外郎?”一个书吏说,“他今日告假了,说身体不适。”
“他家在哪儿?”
“在城东槐树胡同,具体门牌不清楚。”
赵严转身就走。他感觉,这个陈文很关键。
但刚出工部衙门,他就被人拦住了。
是都察院的一个御史,姓张,赵严见过几次,但不熟。
“赵主事,”张御史笑眯眯的,“这么匆忙,去哪儿啊?”
“办点公事。”赵严想绕开。
“公事?”张御史挡在他面前,“我听说,赵主事近日在查各门数据,查得挺细啊。”
赵严心里一紧:“职责所在。”
“职责是没错,但也要懂得变通。”张御史压低声音,“这京城里,关系盘根错节,查得太深,容易得罪人。赵主事还年轻,前途无量,何必呢?”
又是劝告。和昨晚那张纸条一个意思。
“张御史,”赵严直视他,“若数据有假,守城就有漏洞。瓦剌破城,你我都得死。这道理,您不懂吗?”
张御史笑容僵了一下:“道理我懂,但……唉,你好自为之吧。”
他摇摇头,走了。
赵严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明白了:威胁他的,可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一群不希望数据被查清楚的人。
为什么?因为数据清楚了,他们的利益就可能受损——吃空饷的、倒卖军资的、虚报功劳的……
他加快脚步,往城东去。
槐树胡同不难找,但陈文家大门紧闭。赵严敲门,没人应。
邻居一个大娘探头出来:“找陈员外?他一大早出门了,说去城外探亲。”
“城外?”赵严心里一沉,“哪个方向?”
“好像是……德胜门方向。”
德胜门外,现在是战场。
赵严转身就往德胜门跑。他感觉,陈文不是去探亲,是要跑。
跑到半路,他忽然想起什么,拐了个弯,先去了于谦的临时指挥部。
于谦正在和几个将领议事,见赵严匆匆进来,示意他稍等。
等将领们退下,于谦才问:“何事?”
赵严把火药掺假、陈文可疑、还有被威胁的事,快速说了一遍。
于谦听完,沉默良久。
“陈文……”他喃喃道,“他是徐有贞的远房表亲。”
徐有贞。那个主张南迁的官员。
赵严倒吸一口凉气。如果陈文和徐有贞有关,那这事就复杂了。
“于尚书,现在怎么办?”赵严问。
“你继续查陈文的下落,但别声张。”于谦说,“我去见陛下。”
“那火药……”
“我会派人去西直门,把那批火药全部换掉。”于谦站起来,“赵严,你做得很好。但接下来,要更小心。”
“下官明白。”
赵严离开指挥部,继续往德胜门赶。但到了城门,守军说今天没有工部官员出城。
陈文没出城?那他去哪儿了?
赵严在城门附近打听,有个卖烧饼的老汉说,早上看见一个穿青袍的官员,在城门附近转悠,后来往东走了。
东边?东直门方向。
赵严又往东直门赶。但到了东直门,同样没消息。
天色渐晚,赵严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西直门营房。他坐在桌前,脑子乱成一团。
陈文消失了。火药掺假的事,线索断了。
还有那些威胁……张御史的劝告,王书吏收到的纸条。
他忽然想起,还没写密报给于谦。于是摊开纸,提笔。
刚写了两行,油灯的火苗忽然晃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是有人从窗外经过,带起的风。
赵严警觉地抬头:“谁?”
窗外寂静。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面是营区后院,堆着些杂物,没人。
但他看见,地上有个脚印。新鲜的,踩在泥地上,鞋底纹路清晰。
不是军靴的纹路,是……文官常穿的薄底鞋的纹路。
赵严心跳加速。他轻轻开门,走出去。
脚印从窗下延伸,往后院角落的一口废井方向去。
他跟着脚印,走到井边。
井口盖着石板,但石板被挪开了一半。井里黑黢黢的,有股霉味。
赵严探头往下看。
然后,他看见了。
井底,有个人。穿着青袍,脸朝下趴着,一动不动。
是陈文。
赵严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扶住井沿,深吸几口气,然后转身就跑。
“来人!来人啊!”
守卫士兵冲过来。赵严指着井:“下面……下面有人!”
士兵们找来绳子,下去查看。很快,陈文被拉了上来。
已经死了。尸体还有余温,死了不到两个时辰。后脑有重击伤,像是被石头砸的。
“是他杀。”一个老兵判断,“扔进井里,想伪装成失足。”
赵严看着陈文的尸体,浑身发冷。
昨天还在威胁别人的人,今天就成了尸体。
灭口。干净利落的灭口。
“赵主事,”一个士兵问,“这人是谁?”
“工部员外郎,陈文。”赵严声音干涩,“去报官……不,去报于尚书,报锦衣卫。”
士兵跑去了。赵严站在原地,看着士兵们把尸体抬走。
天色完全黑了。营房里,油灯还亮着,他写了一半的密报还摊在桌上。
但他知道,这密报,暂时不能写了。
陈文死了,线索断了。但威胁还在,危险还在。
他走回营房,关上门,坐在黑暗里。
远处城头,灯笼信号的红光又亮起来了。
但赵严觉得,那红光,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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