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4932392" ["articleid"]=> string(7) "660092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15973) "
午时刚过,德胜门外的砖窑区就热闹起来了。
不是那种市井的热闹,而是一种压抑的、有序的骚动。五百名京营士兵被分批带到这里,穿着灰扑扑的布衣——不是军服,这是于谦特意吩咐的,要伪装成民夫。
带兵的是个千户,姓张,黑脸膛,嗓门大。他站在一处较高的废窑顶上,看着下面乱糟糟的队伍,眉头拧成了疙瘩。
“都听好了!”他吼道,“今日演练,按新法子来!三人一组,每组守一个窑洞!听见鼓声就冲,听见锣声就退!明白没有?”
士兵们面面相觑。新法子?什么新法子?打仗不就是冲上去砍吗?
“千户大人,”一个老兵举手,“这窑洞这么小,三个人挤进去,转身都难,怎么打?”
“问得好!”张千户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于谦派人送来的“演练细则”,上面画着奇怪的图示,“看见没?一人持盾在前,两人持矛在后。盾手挡箭,矛手刺马。这叫……这叫‘小组战术’!”
士兵们更懵了。小组?战术?
张千户其实也懵。他昨晚接到命令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于尚书亲自交代,说是陛下钦定的新战法,必须练。
“别废话了!”他收起纸,“练!练到会为止!”
演练开始了。
混乱也随之开始。
第一组,盾手和矛手挤进窑洞时撞在一起,盾掉了,矛折了。第二组,鼓声响起时,三个人同时往外冲,结果卡在窑洞口。第三组更离谱,锣声响起该撤退,他们却冲得更猛了,因为“没听见锣声,只听见自己心跳”。
张千户站在窑顶上,脸越来越黑。
远处,德胜门城楼上,李昊正用一架简陋的“望远镜”观察——那是他让工部临时做的,两个铜管套在一起,嵌了打磨过的水晶片,效果一般,但勉强能看。
于谦站在他身边,也拿着一架。
“陛下,”于谦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似乎不太顺利。”
李昊没说话。他看到了,确实不顺利。那些士兵显然不理解这种“小组伏击”的概念,还在用传统阵战的思维。
“让他们停。”李昊放下望远镜,“朕下去看看。”
“陛下不可!”于谦急忙阻拦,“城外危险,瓦剌探子可能还在附近。”
“锦衣卫不是清场了吗?”李昊指的是逯杲今早的汇报——说已加派暗哨,确保演练区域安全。
“但万一……”
“没有万一。”李昊已经转身下楼,“朕必须亲眼看看问题在哪。”
于谦只好跟上。兴安带着几个太监和侍卫,也匆匆随行。
出城门时,守门官吓得跪地磕头——皇帝亲临前线,这在本朝可不多见。李昊没理会,径直走向砖窑区。
张千户远远看见一群人过来,认出最前面穿常服的是皇帝,腿一软就要跪。
“免礼。”李昊摆手,“演练继续,朕看着。”
张千户汗都下来了:“陛下,臣……臣无能,这新战法,弟兄们实在……”
“不是他们的问题。”李昊打断他,“是教法的问题。”
他走到一处窑洞前,看了看里面狭窄的空间,又看了看外面相对开阔的坡地。
“你,”他指着一个盾手,“站这儿。”又指两个矛手,“你们,站他身后两侧,斜着站,别正对着。”
三人照做。姿势一调整,空间立刻显得宽松了。
“看见没?”李昊对张千户说,“窑洞小,但洞口宽。你们挤在里面,当然转不开。要利用洞口扇形区域,盾手居中挡正面,矛手侧翼刺两边。”
他又让三人演示了几次进出动作,强调“顺序”:盾手先出,矛手紧随,撤退时矛手先退,盾手断后。
张千户眼睛亮了:“原来是这样!”
“还有鼓声锣声。”李昊说,“战场嘈杂,光靠听不行。要加视觉信号——比如旗语。红旗冲,黄旗退,简单明了。”
“旗语……”张千户喃喃重复,“这个好!”
李昊又巡视了几处,指出几个细节问题:窑洞之间的间距如何利用、坡地高低差怎么打配合、撤退路线怎么规划。
于谦在旁边听着,越听越惊讶。陛下说的这些,都是极细致的战术问题,有些连他这兵部尚书都没想到。
“陛下,”他忍不住问,“这些法子,您是从何处……”
“兵书。”李昊随口编了个理由,“朕近日重读《孙子》《吴子》,有所心得。”
于谦将信将疑。那些兵书他熟得很,可没记得有“小组战术”“旗语协同”这种内容。
但陛下既然这么说,他也不好追问。
演练重新开始。
调整后的效果明显好了很多。士兵们理解了空间利用,进出有序,配合也开始有模有样。张千户亲自打旗,红旗举起,各组同时冲出;黄旗一挥,又迅速撤回窑洞。
虽然还不够熟练,但至少不乱了。
李昊看着,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他知道,这种伏击战的关键就是突然性和协同性。突然性靠隐蔽,协同性靠训练。现在隐蔽有了(砖窑),协同性还需要时间练。
“于卿,”他对于谦说,“这种小组战术,可以推广。不仅是伏兵,城头守御也可以用——盾手挡箭,矛手刺梯,弓手在后射杀。”
于谦点头:“臣记下了。回宫后就拟细则,下发各门。”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众人警觉地望去。只见一骑快马从北面奔来,马上是个锦衣卫打扮的人,神色匆匆。
那人到近前下马,单膝跪地:“陛下!逯指挥使急报!”
“说。”
“北面十里,发现瓦剌游骑,约二十骑,正在靠近。逯指挥使已带人前去拦截,请陛下速回城内!”
李昊心里一紧。二十骑,不算多,但出现在十里外,说明瓦剌主力可能更近了。
“回城。”他果断下令。
众人迅速撤回德胜门。城门轰然关闭,守军全部上墙,弓弩火炮就位。
李昊登上城楼,再次拿起望远镜。
北面原野上,尘土飞扬。隐约能看到几队人马在追逐——应该是锦衣卫和瓦剌游骑交上手了。
“陛下,这里危险。”于谦劝道,“请回宫吧。”
“朕就在这儿看。”李昊没动。
他需要知道,瓦剌的侦察已经到了什么程度。如果连二十人的游骑都能摸到十里外,那大军可能就在三十里、五十里外了。
望远镜里,追逐战很快结束了。瓦剌游骑似乎不想纠缠,掉头北撤。锦衣卫追了一段,也回来了。
半个时辰后,逯杲亲自上城楼禀报。
“陛下,臣无能,让那队游骑跑了。”他脸上有汗,也有尘土,“但他们留下了这个。”
他递上一支箭。不是明军制式,箭镞狭长,箭杆上刻着奇怪的纹路。
李昊接过箭,仔细看了看。箭镞上还有干涸的血迹——不是新鲜的,是旧血。
“他们不是来交战的。”李昊判断,“是来侦察的。这箭可能是故意留下的,试探我们的反应。”
逯杲点头:“臣也这么想。他们看到城头守军严整,就撤了。”
“看到演练了吗?”李昊问出关键问题。
逯杲迟疑了一下:“可能……看到了。他们是从东北方向来的,那个角度,应该能看到砖窑区的人影。”
李昊心里一沉。伏兵的关键在于隐蔽,如果被对方察觉了位置,效果就大打折扣。
“从今天起,砖窑区加派伪装。”他下令,“弄些真的民夫去,假装修窑烧砖。士兵混在里面练,要看起来像在干活,不是在练兵。”
“是。”逯杲领命。
“还有,游骑的活动范围,要往外推。”李昊继续说,“不能让他们摸到十里内。锦衣卫和夜不收配合,在二十里外设警戒线,见敌即报。”
“臣明白。”
逯杲退下后,李昊又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
夕阳西下,把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砖窑区,士兵们已经撤回城内,只剩几个“民夫”在收拾工具——那是锦衣卫假扮的,做样子给可能还在窥探的敌人看。
“陛下,”于谦轻声说,“今日演练,虽有小成,但时间不多了。”
“朕知道。”李昊说,“最多还有五天。也先的主力就会到城下。”
“那伏兵方案……”
“继续练。”李昊转身下楼,“不仅要练砖窑区,九门外都要有类似的布置。你回去拟个全盘计划,明日早朝前给朕看。”
“臣遵旨。”
回宫的路上,李昊一直沉默。
兴安跟在轿子旁,偶尔偷眼看皇帝的脸色。他知道陛下在忧虑什么——时间不够,兵不熟,敌已近。
回到乾清宫,天已经黑了。
晚膳简单用过,李昊又坐到书案前。于谦送来的“九门布防初案”已经摆在桌上,厚厚一叠。
他翻开看。于谦确实高效,半天时间就拿出了一份详案:各门兵力分配、器械配置、轮换时序,甚至包括了民夫征调和粮水供应。
但李昊看着,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他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电量77%。还是点亮了屏幕。
打开备忘录,他新建一个条目:布防方案优化点
各门之间通讯方式?目前靠传令兵,太慢。
预备队位置?目前集中在皇城,离各门都远。
伤员转运路线?未规划。
心理战准备?如夜袭扰敌、谣言散布等。
写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一个现代军事概念:C3I(指挥、控制、通信、情报)。现在明朝军队,指挥有于谦,控制有各门守将,但通信靠跑,情报靠猜。
太原始了。
他关掉备忘录,打开离线百科,搜索“古代战场通讯”。条目里提到了鼓、旗、烽火、信鸽。
信鸽。
他眼睛一亮。这个时代应该有信鸽吧?就算没有成熟的军鸽系统,临时训练一批,短距离传递简单信号,应该可行。
还有烽火。不过那是长距离报警用的,城内各门之间,可以用灯笼——不同颜色、不同数量代表不同信号。
他立刻在纸上画起来:红灯代表敌袭,绿灯代表安全,双灯代表求援,三灯代表撤退……
画到一半,他停住了。
因为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又是窸窸窣窣的,纸张摩擦的声音。和昨晚一样,从书架阴影处传来。
李昊放下笔,手摸向暗袋里的匕首。
“谁在那儿?”他问,声音平静,但心跳加快了。
没有回应。
他站起来,慢慢走过去。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书架上,晃动着。
书架和墙的缝隙里,还是没人。
但地上,又有一张纸片。
折得方方正正,和昨晚一样。
李昊捡起来,展开。
这次的字多了些:
“陛下新政,虽有心利国,然躁进易失人心。朝中已有非议,言陛下轻改祖制,近佞远贤。望陛下稍缓步调,以安众心。”
还是没有署名。
但语气比昨晚更重了。“近佞远贤”——这是在暗示他亲近小人(可能指于谦或兴安),疏远老臣(可能指那些守旧派)。
李昊把纸片攥紧,指节发白。
他走到殿门口,推开一条缝。兴安就在门外守着,见他出来,连忙躬身。
“陛下?”
“今晚谁来过?”李昊问。
兴安一愣:“除了于尚书和逯指挥使,没有外人。宫女太监也都是往常那些人。”
“有没有人靠近过书架?”
“书架……”兴安想了想,“午后有个小太监来除尘,但那是例行打扫,奴婢一直在旁看着,他没碰任何东西。”
李昊盯着他。兴安的眼神很坦然,不像说谎。
“知道了。”李昊关上门。
回到书案前,他把纸片也扔进炭盆。火光照亮他的脸,忽明忽暗。
两次了。
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伙人,在用这种方式“提醒”他。
不是直接的对抗,而是阴柔的劝诫。但这种劝诫比对抗更麻烦——因为它站在“为你好”的立场上,让你不好发作。
而且,对方显然在宫内有人,能悄无声息地送进纸条。
李昊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他需要找出这个人。否则,以后做什么都可能被暗中掣肘。
但怎么找?锦衣卫?逯杲可能可靠,但锦衣卫内部也可能有对方的人。兴安?兴安目前可信,但他是太监,太监系统里关系更复杂。
正想着,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陛下!”是兴安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慌乱。
李昊起身开门:“怎么了?”
“皇后娘娘宫里……出事了。”兴安喘着气,“刚才有人往娘娘院里……扔了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字条。”兴安压低声音,“上面写着……写着‘妖异乱宫,祸及中宫’。”
李昊瞳孔一缩。
对方不仅针对他,还开始针对皇后了。
“皇后怎么样?”
“娘娘受了惊吓,但无大碍。已传了太医。”兴安说,“奴婢已让锦衣卫封锁各宫门,正在搜查。”
李昊快步往外走:“去皇后宫里。”
坤宁宫灯火通明。汪皇后坐在正殿,脸色苍白,手里攥着一块帕子。见皇帝进来,她想起身行礼,被李昊按住。
“怎么回事?”他问。
汪皇后把一张纸递给他。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故意用左手写的:
“妖异乱宫,祸及中宫。若不早除,必遭天谴。”
“什么时候发现的?”李昊问。
“就在刚才。”汪皇后的声音有些抖,“一个宫女在院里捡到的,包着石头扔进来的。守门的太监没看见人。”
李昊把纸递给身后的兴安:“让逯杲查。查纸,查墨,查所有可能的人。”
“是。”
李昊在汪皇后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别怕。”他说,“朕在这儿。”
汪皇后看着他,眼里有泪光:“陛下,臣妾不怕自己有事,是怕……怕有人要对陛下不利。这‘妖异乱宫’,分明是在说陛下近日的作为……”
“朕知道。”李昊拍拍她的手,“但朕不能因为有人恐吓,就停下该做的事。”
“可是……”
“没有可是。”李昊站起来,“你好好休息,朕加派侍卫守在这里。以后任何不明来历的东西,直接烧掉,别碰。”
他走出坤宁宫时,脸色铁青。
兴安跟上来,小声说:“陛下,这事……恐怕不只是劝诫了。”
“是在威胁。”李昊冷冷道,“用皇后的安全威胁朕。”
“那新政……”
“继续。”李昊斩钉截铁,“不但继续,还要加快。朕倒要看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回到乾清宫,他重新坐回书案前。
手机在暗袋里,77%的电量。
炭盆里,两张纸片的灰烬已经冷透。
窗外,北京城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
战争还没开始,宫里的战争,已经打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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