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4932386" ["articleid"]=> string(7) "660092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14371) "
辰时三刻,乾清宫外的汉白玉台阶上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于谦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兵部侍郎、户部郎中、工部主事,还有两个五军都督府的佥事。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叠纸——按照皇帝给的“样版”画的表格,墨迹还没干透。
他们等了快一刻钟了。
宫门紧闭,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兴安站在门边,眼观鼻鼻观心,像尊石像。
“于尚书,”兵部侍郎吴宁压低声音,“陛下这表格之法……真能行?”
于谦没回头:“陛下既然吩咐,照做便是。”
“可这格式太怪了。”工部主事插嘴,“横平竖直的,像棋盘。咱们工部的匠作册从来都是竖排,这改起来……”
“改。”于谦只说了一个字。
众人噤声。
又等了一会儿,宫门终于开了。兴安侧身:“陛下传诸位进去。”
一行人鱼贯而入。李昊已经坐在书案后,换了常服,但眼里还有血丝。他面前摊着城防图,旁边放着昨晚画的那些表格。
“臣等参见陛下。”众人行礼。
“免礼。”李昊抬头,“东西带来了?”
于谦上前,把手里那叠纸放在案上:“兵部所属京营、卫所兵力表,共三十七页。”
其他人也依次呈上:户部的粮储表、工部的城防修缮表、五军都督府的操演记录表。
李昊一张张翻看。
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表格画得参差不齐。有的横线画歪了,有的数字写串了行,有的干脆在“备注”栏里写了一大段说明——显然没理解表格要简洁。
但至少,格式统一了。
李昊翻到兵部最后一张汇总表,上面写着总兵力:十九万五千三百。
和他昨晚算的十九万有出入。
“吴侍郎。”他点名。
“臣在。”吴宁上前一步。
“这总兵力数,怎么算出来的?”
“各卫所表上报数,臣等用珠算合计,复核三遍。”吴宁答得谨慎。
李昊拿起朱笔,在另一张空白纸上快速写下几个数字——他从各分表里挑了几个卫所的数据,心算相加。
然后,他圈出一个数。
“这个卫所,表上写兵力三千二百。但朕看他们去年的册子,额定是三千五百。少了三百,去哪了?”
吴宁脸色一变:“这……或许是员额未补……”
“那就在表上注明‘缺额三百’。”李昊说,“而不是直接写三千二百。朕要的是实际可战之兵,不是纸面数字。”
他又圈了几个地方,都是类似问题:数据与记忆或常识不符,但表格上没任何说明。
“还有这里。”他指着粮储表,“通州仓写存粮十五万石,但备注写‘陈米七成’。七成是多少?十万五千石?为什么不直接写出来?还要朕自己算?”
户部郎中额头冒汗:“臣……臣疏忽。”
“不是疏忽。”李昊放下笔,“是你们还没明白这表格的用处。它不只是把字从竖排改成横排,是要让信息一目了然,让问题无处隐藏。”
他站起来,走到众人面前。
“瓦剌骑兵离京师不到八十里。朕没时间一个个查底册,一个个问缘由。朕要的是一张表,看过去就知道:哪里兵少,哪里粮缺,哪里墙破。然后立刻补上。”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否则,等也先的刀架到脖子上,你们再跟朕说‘臣疏忽’,有用吗?”
众人低头,不敢吭声。
于谦却抬起头:“陛下所言极是。是臣等未能领会此法精髓。”
“现在领会也不晚。”李昊走回书案,“把这些表拿回去,重做。今日午时之前,朕要看到准确的、带说明的、可以直接用的表。”
“午时?”吴宁失声,“陛下,这……”
“做不到?”李昊看他。
吴宁咬牙:“臣……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李昊说,“于谦留下,其他人去办。”
众人退下,殿里只剩于谦和兴安。
李昊这才松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刚才那番话,他是硬撑着说的——其实心里也没底,但必须摆出不容置疑的样子。
“于卿,”他语气缓和了些,“坐。”
于谦坐下,但脊背依然挺直。
“你觉得,他们能按时改好吗?”李昊问。
“能。”于谦答得干脆,“陛下已点明要害,他们若再拖延,便是渎职。”
“那就好。”李昊顿了顿,“还有一事。锦衣卫那边,朕让他们画德胜门外的详图,今日也该有结果了。图一到,你我立刻商议设伏方案。”
“陛下已有腹案?”
“有点想法。”李昊没细说,“等图来了再说。”
正说着,殿外传来通报:“陛下,锦衣卫指挥使逯杲求见。”
“传。”
逯杲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卷轴。他行礼后,将卷轴呈上:“陛下,德胜门外街巷图,已绘毕。”
李昊接过,迫不及待地展开。
然后,他愣住了。
图上画得极其详细——甚至过于详细了。每一条小巷,每一处院落,每一口水井,甚至几棵老树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墨线精细,标注工整,一看就是专业手笔。
但问题是……
这图是立体的。
不是现代地图的俯视平面图,而是带着透视感的“山水画式”地图。房屋有侧面,街道有远近,树木有高低。好看,但不直观。
李昊盯着图看了半晌,终于指着一处:“这里,这片民居,离城门多远?”
逯杲上前看了一眼:“回陛下,约一里半。”
“一里半……”李昊在心里换算:大概七八百米。太远了,伏兵出击时间太长。
“有没有更近的?比如三百步内的?”
逯杲又看了看图,手指点向另一处:“这里,有一片废弃的砖窑,距城门约二百步。但地势低洼,易积水。”
李昊眼睛一亮。砖窑,废弃的——意味着没人,好埋伏。地势低洼?正好,瓦剌骑兵从高处来,冲下去会减速。
“这里能藏多少人?”他问。
“窑洞大小不一,大的可容二三十人,小的容十余人。整片大约……可藏兵五百。”
五百。少了点,但可以作为奇兵。
李昊继续看图,又问了几处关键位置。逯杲对答如流,显然亲自勘察过。
“图留下。”李昊说,“你下去吧。”
逯杲退下后,李昊把图摊在案上,招呼于谦过来看。
“于卿,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指着图上三处,“如果在这三处设伏,形成掎角之势,等瓦剌骑兵进入这片开阔地,三面齐发,如何?”
于谦俯身细看,手指在图上游走,嘴里喃喃计算:“此处距城门二百步,此处三百步,此处四百步……若配合城头火炮,确可形成夹击。”
他抬起头,眼里有光:“陛下此计甚妙。但需精确计算伏兵出击时机,早则暴露,晚则不及。”
“所以需要演练。”李昊说,“而且伏兵不能全是步兵,要有骑兵配合——等瓦剌阵脚一乱,骑兵从侧翼突击。”
“骑兵……”于谦沉吟,“京营骑兵不足三千,且多疲弱。”
“那就用步兵设伏,骑兵预备。”李昊说,“关键是要快,要突然。”
两人对着图讨论了近一个时辰,越说越细。于谦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完全投入,甚至主动提出几个调整建议。
李昊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感慨:这就是于谦,历史上打赢北京保卫战的人。一点就透,而且能举一反三。
讨论告一段落时,已近午时。
兴安进来提醒:“陛下,该用膳了。另外,各部堂官已在宫外等候,呈改好的表。”
“让他们进来,边吃边说。”李昊说。
午膳摆在外间,简单的四菜一汤。吴宁等人进来时,看到皇帝和尚书正在吃饭,都有些局促。
“坐。”李昊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表拿来。”
新改的表果然好多了。错误数据做了标注,缺额写了原因,粮储分了新旧,城墙破损处标了紧急程度。
李昊快速浏览,心里默默计算。
兵力实际可用者,约十八万——比纸面少了一万五。粮草实际可支三月,若省着用,能到四个月。城墙六处破损,三处可三日内修好,另三处需五日。
“可以。”他放下最后一张表,“就用这个数据,制定详细布防方案。”
众人松了口气。
“但还有一件事。”李昊说,“这些数据,以后每日更新一次。兵力增减、粮草消耗、城墙进度,朕要每日看到最新情况。”
“每日?”吴宁又忍不住了,“陛下,这核查一遍就需半日,每日更新,各部司恐无暇他顾……”
“那就简化流程。”李昊说,“朕不要你们每次都从头核查,只要报变动数。比如今日某卫所新增兵五百,就报‘某卫所+500’。粮草出库一万石,就报‘某仓-10000’。明白吗?”
众人面面相觑。这法子……好像确实简单。
“可是,”户部郎中小心地问,“若只报变动,日久账目恐乱……”
“所以底册你们照常记,报朕的只要变动汇总。”李昊说,“朕只要知道大局,细节你们自己掌握。”
于谦此时开口:“陛下此法,可称‘日报制’。臣以为可行。”
他一表态,其他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李昊趁热打铁:“那就从今日起实行。每日申时,各部将日报送至兵部,于卿汇总后,酉时前报朕。”
“臣遵旨。”于谦应下。
饭后,众人告退。李昊终于有时间歇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子里还在转:伏兵位置、兵力调配、粮草分配……
“陛下。”兴安的声音轻轻响起。
“嗯?”
“逯指挥使方才私下跟奴婢说了一事。”兴安走近些,“他说,昨夜奉命绘图时,在德胜门外……见到些可疑人影。”
李昊睁开眼:“什么人?”
“像是探子。”兴安声音更低,“逯杲说,那些人不是寻常百姓,行动有章法,在丈量街巷距离,还在纸上记什么。他本想抓捕,但怕打草惊蛇,只派人暗中盯着。”
瓦剌的探子。
已经渗透到城外了。
李昊坐直身体:“现在人呢?”
“天亮前撤走了,往北去了。”兴安说,“逯杲已加派暗哨,九门外都安排了人。”
“好。”李昊点头,“告诉他,再有发现,立刻报朕。”
兴安退下后,李昊独自坐在殿里。
窗外阳光正好,但殿内阴凉。他摸了摸暗袋里的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来。
点亮屏幕。电量79%。
他打开备忘录,把刚才讨论的伏兵方案要点记下来:位置、兵力、时机、配合。
然后,他点开相机,对着锦衣卫画的那张图,拍了一张。
闪光灯没开——他昨晚偷偷把设置改了。但快门声在寂静的殿里还是明显,他赶紧捂住手机,警惕地看向四周。
没人。
照片拍得还算清楚。他放大看细节,那些立体绘制的房屋,在照片里反而更直观了。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图只有一份,于谦拿去看,他就没得看了。要是能复印……
这个时代没有复印机。
但他有手机。
他又拍了几张局部特写,然后关掉相机。电量变成78%。
“陛下。”殿外忽然传来兴安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
李昊赶紧把手机塞回暗袋:“进来。”
兴安推门而入,脸色不太好看:“陛下,司礼监那边……送来一份奏事单。”
“什么单子?”
“是今日各部呈送文书的总录。”兴安把一张纸放在案上,“但上面……多了一行批注。”
李昊拿起纸看。前面都是正常的文书目录,最下面却有一行小字,朱笔写的:
“祖宗成法,不可轻变。望陛下慎行新政,免生事端。”
没有署名,但朱笔——只有司礼监太监有权用朱笔批文书。
“谁批的?”李昊问。
“笔迹像是……”兴安顿了顿,“像是金英金公公的。”
金英。那个被贬的前司礼监掌印。
他不是失势了吗?怎么还能批文书?
“他现在何处?”李昊问。
“在司礼监值房,但已不掌印,只做些闲杂。”兴安说,“奴婢打听过,这单子本不该他经手,但他今早主动去帮忙,就……”
就趁机写了这句话。
李昊盯着那行朱字。祖宗成法,不可轻变。这话冠冕堂皇,但潜台词是:你最近搞的这些表格、日报、新方案,都是在变祖宗成法,小心惹麻烦。
“陛下,”兴安低声说,“金公公在宫中多年,门生故旧不少。他这话……恐怕不只是他一个人的意思。”
李昊明白了。金英代表着一股势力——守旧的、不希望改变的势力。他们可能觉得皇帝最近“胡闹”,但又不敢直接反对,就用这种方式敲打。
“知道了。”他把纸放下,“你先出去。”
兴安退下后,李昊独自坐在殿里,很久没动。
手机在暗袋里,78%的电量。
表格在案上,画着伏兵方案的草图。
窗外,北京城的百姓还在正常生活,不知道城墙外已经有瓦剌的探子,也不知道皇宫里,一场关于“变与不变”的暗斗,已经开始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远处,奉天殿的屋顶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那是权力的象征。
但他现在觉得,那金光有点刺眼。
"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25999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