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4932376" ["articleid"]=> string(7) "660092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6141) "
奉天门的轮廓在晨雾中越来越清晰。
李昊——现在该叫朱祁钰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龙袍下摆扫过汉白玉地面的触感。那声音很轻,沙沙的,像某种催促。身后跟着的太监宫女们脚步更轻,几乎听不见,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在耳边咚咚作响。
宫门缓缓打开。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广场,青砖铺地,晨露未干。广场尽头是巍峨的奉天殿,重檐庑殿顶在初升的日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而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
穿着各色官服,按品级排列,从殿前的丹陛一直排到广场边缘。所有人都低着头,双手持笏板,静默得像一群雕塑。
李昊的脚步顿在宫门口。
“陛下?”兴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轻得只有他能听见,“该登陛了。”
登陛。上台阶,坐龙椅,接受朝拜。
李昊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低垂的官帽,试图从记忆碎片里辨认出谁是谁。但朱祁钰的记忆像一部没对好焦的老电影,模糊不清。
他走上丹陛。台阶很高,一级,两级……龙袍太重了,他得提着下摆才能不绊倒。终于走到最高处,转身,面对广场。
数百双眼睛在这一刻抬起来,看向他。
寂静。连风声都停了。
李昊的喉咙发干。他该说什么?记忆中,朱祁钰会说“众卿平身”,然后百官谢恩,开始奏事。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
“同……同志们好。”
声音不大,但在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得可怕。
广场上起了骚动。前排几个老臣猛地抬头,眼睛瞪得老大。后面的人虽然听不清,但看到前排的反应,也开始交头接耳。
李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
“陛下!”兴安急步上前,压低声音,“是‘众卿平身’!”
“哦、哦对。”李昊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众卿平身!”
声音有点抖。
百官这才稀稀拉拉地起身,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困惑。前排一个穿绯袍、绣仙鹤补子的老臣——应该是内阁首辅陈循——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谢陛下——”百官齐声,但声音里透着迟疑。
李昊在龙椅上坐下。椅子硬得硌人,靠背雕着九条龙,龙头正好抵着他的后颈。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威严些。
“有本奏来。”他照着记忆里的流程说。
第一个出列的是个穿绯袍绣狮子的武官,五十来岁,身材魁梧,脸上一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
“臣石亨,奏报瓦剌军情!”声音洪亮,震得殿前回声阵阵,“也先率主力已至居庸关外八十里!游骑已至昌平!京师危在旦夕!”
李昊的心脏猛地一缩。虽然知道历史结局,但亲耳听到战报,还是不一样。八十里,骑兵一天就能到。
“兵力多少?”他问,尽量让声音平稳。
“探马回报,约五万骑,后续还有步卒。”石亨顿了顿,“陛下,当务之急是调集京营、周边卫所,死守京师!”
“臣以为不然!”
又一个文官出列,穿青袍绣白鹇,四十多岁,面白无须,眼神锐利。
“臣徐有贞,启奏陛下!”他声音尖细,“臣夜观天象,紫微晦暗,荧惑守心,此乃大凶之兆!京师不可守,当南迁应天,以避兵锋!”
南迁。历史上确实有这出。李昊记得,于谦坚决反对,才有了北京保卫战。
他目光扫过百官,寻找那个名字。
找到了。
站在文官队列前排,穿绯袍绣锦鸡,五十来岁,面容清瘦,脊背挺得笔直。他一直没说话,但眼神沉静,像在等待什么。
“于谦。”李昊开口,“你怎么看?”
于谦出列,步伐沉稳。他先躬身行礼,然后抬头,目光直视龙椅——这在礼法上其实有点逾矩,但此刻没人计较。
“陛下,京师乃天下根本,一动则大势去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宋室南渡之事,可为殷鉴。当死守!”
“死守?拿什么守?”徐有贞立刻反驳,“京营精锐尽丧于土木堡,如今城中老弱残兵不足十万,如何挡得住瓦剌铁骑?”
“可征调周边卫所,招募义勇,加固城防……”
“来不及了!”
两人在丹陛下争论起来,声音越来越高。其他官员也开始加入,有的支持南迁,有的主张死守,广场上一片嘈杂。
李昊坐在龙椅上,听着这些几百年前的争吵,忽然有种荒诞的熟悉感。
这不像朝堂议政。
这像极了他们公司的项目评审会——产品经理说要加功能,技术总监说工期不够,运营说市场等不了,吵成一团。而他自己,那个倒霉的产品经理,得在中间协调,最后拿出一个各方都不太满意但能执行的方案。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龙袍暗袋。
手机还在。冰凉的,长方形的,真实的存在。
“够了。”
李昊开口。声音不大,但争吵声渐渐停了。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站起来——这个动作让兴安吓了一跳,因为皇帝通常坐着听政——走到丹陛边缘,俯视着广场上的百官。
“徐有贞。”他点名。
“臣在。”
“你说南迁,有具体方案吗?迁都路线?沿途补给?应天接应?朝廷各衙门如何转移?档案文书怎么运送?百姓怎么办?弃之不顾?”
一连串问题砸过去,徐有贞愣住了。他张了张嘴:“这……当由有司详议……”
“那就是没有。”李昊打断他,“石亨。”
“臣在!”
“你说死守,守城兵力如何部署?粮草能撑多久?火炮箭矢是否充足?城墙哪段需要加固?民夫如何征调?”
石亨也愣住了。他打仗在行,但这些细节……“臣……臣可即日拟定方略……”
“也是没有。”李昊转身,看向于谦,“于谦。”
“臣在。”
“你主张守,那你说,上述问题,你有答案吗?”
于谦沉默片刻,然后深深躬身:“臣愿与兵部、户部、工部同僚,三日之内,拿出详案。”
“好。”李昊点头,“那就三日。”
他走回龙椅,坐下,目光扫过全场:“今日朝议,就两件事。第一,战守之策,三日后朕要看到具体方案,要有数据,有步骤,有备选计划。第二……”
他顿了顿,想起自己那个永远在催进度的老板。
“第二,成立临时指挥部。于谦总负责,石亨、徐有贞——对,你也加入——还有相关各部堂官,每日午时向朕汇报进展。散朝。”
说完,他起身就走,不给任何人反驳的机会。
兴安慌忙喊:“退朝——”
百官还愣在原地。临时指挥部?每日汇报?数据?步骤?
这……这不像陛下往常的作风啊。
李昊已经快步走下丹陛,龙袍下摆翻飞。他急着离开,因为再多待一秒,他可能就会露出更多破绽。
但就在他走到宫门口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留步!”
是于谦。
李昊转身。于谦追上来,在几步外停下,躬身:“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说。”
“陛下方才所言‘数据’‘步骤’‘备选计划’,臣……不甚理解。”于谦抬起头,眼神里是真切的困惑,“还请陛下明示。”
李昊心里咯噔一下。说漏嘴了。
他脑子飞快转动,然后清了清嗓子:“就是……要具体。不要空谈‘死守’,要说清楚怎么守,要多少人,多少粮,多少箭。要有数可依,有章可循。”
于谦若有所思:“臣明白了。陛下是要实务,不要虚言。”
“对。”李昊松了口气,“就是这个意思。”
“那‘临时指挥部’……”
“就是专门处理此事的班子,直接对朕负责,省得事事都要朝会上吵。”李昊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们议事的记录,要……要条理清晰,最好能画图。”
“画图?”
“对,城防图,兵力部署图,一目了然那种。”李昊比划了一下,“就像……就像沙盘推演。”
于谦眼睛亮了一下:“陛下英明。臣这就去办。”
他躬身退下,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李昊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这才真正松了口气。还好,糊弄过去了。
他转身继续走,手又不自觉地摸向暗袋。
手机。电量87%。
如果……如果他能把手机里的东西用起来呢?离线百科里有没有城防知识?《明朝那些事儿》里是怎么描述北京保卫战的?
“陛下。”兴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该回乾清宫了。您……您今日在朝上,似乎与往日不同。”
李昊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国难当头,不得不变。”
“是。”兴安低下头,“奴婢只是觉得……陛下说话的方式,有些新奇。”
“新奇不好吗?”
“奴婢不敢。”兴安的声音更低了,“只是朝中诸公,恐怕需要时间适应。”
李昊没再接话。他快步穿过宫道,回到乾清宫。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他屏退左右,只留兴安一人。
然后,从暗袋里掏出了手机。
黑色的屏幕映出他的脸——那张属于朱祁钰的脸。他按下侧键,屏幕亮起,还是那个熟悉的锁屏壁纸:一张深夜加班的照片,写字楼的灯光像星星。
他滑动解锁。
主屏幕上,APP寥寥无几。微信、支付宝、钉钉——这些需要网络的都没用了。相册、备忘录、时钟……还有两个文件夹。
一个叫“工作资料”,里面是各种PPT和Excel。
另一个叫“杂七杂八”,点开,第一个就是《明朝那些事儿》电子书。
李昊的手指悬在屏幕上,颤抖着。
点开。
目录展开。他飞快滑动,找到“土木堡之变”相关章节,然后是“北京保卫战”。
文字跳出来:
“……于谦调集二十二万军民,死守九门……德胜门外设伏……也先败退……”
只有结果,没有过程。
李昊往下翻,想找更详细的部署,但电子书毕竟不是军事手册。他退出来,点开另一个APP:离线百度百科。
搜索“古代城防”。
条目加载出来,有文字,有示意图,甚至还有几张复原图。他仔细看下去:“城墙结构”“瓮城作用”“箭楼布局”……
有用。
但不够具体。
他退出百科,手指无意识地滑动屏幕,忽然点开了一个他几乎忘掉的APP:XMind。
思维导图软件。
里面还存着他猝死前做的最后一个项目方案——一个永远没上线的产品功能。
李昊盯着那个复杂的思维导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
中心主题写上:北京保卫战。
第一级分支:兵力、粮草、城防、火炮、民心、外交……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点击、拖动、输入文字。那些在朝堂上问出于谦的问题,现在被他一个个列成条目,配上简单的标注。
他做得太投入,没注意到时间流逝。
直到兴安轻声提醒:“陛下,该用午膳了。”
李昊抬头,才发现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手机电量:84%。
他关掉屏幕,把手机塞回暗袋。
“传膳吧。”他说,然后顿了顿,“兴安。”
“奴婢在。”
“今天朝上的事……你怎么看?”
兴安沉默了片刻。这个在宫廷里活了半辈子的太监,终于抬起头,直视皇帝的眼睛。
“陛下,”他说得很慢,“奴婢伺候您多年,从未见您如此……如此条分缕析。但奴婢觉得,这是好事。国难当头,正需要陛下这般清明。”
“你不觉得朕……反常?”
“陛下是天子。”兴安垂下眼,“天子行事,自有天意。奴婢只需尽心伺候。”
李昊看着他低垂的头,忽然明白了。
兴安不是没察觉异常。他只是选择了接受,选择了配合,选择了把这个“反常”解释为“天意”。
因为他是皇帝的奴才。皇帝就是他的天。
“好。”李昊说,“那你就好好伺候。”
午膳摆上来,还是十几样精致小菜。李昊这次有了胃口,一边吃,一边在脑子里继续完善那个思维导图。
兵力从哪里调?粮草怎么筹?城墙哪段最弱?火炮怎么布置?
他需要更多信息。
“兴安。”
“奴婢在。”
“去兵部,把京师周边的卫所名册、兵力册拿来。还有户部的粮储册,工部的城防图。”李昊放下筷子,“朕今晚要看。”
“陛下,这些册子浩繁……”
“那就挑紧要的拿。”李昊说,“朕要数据。具体的数据。”
兴安躬身:“是。”
他退出去,殿内又只剩李昊一人。
李昊掏出手机,再次点亮屏幕。电量83%。
他点开备忘录,新建一个笔记,标题写:待办事项。
第一条:了解当前确切兵力、粮草、城防数据。
第二条:见于谦,讨论具体方案。
第三条:搞清楚朝中派系——谁可用,谁要防。
第四条:适应皇帝身份,别再脱口而出“同志们好”。
写到第四条,他自己都苦笑了一下。
同志们好。万幸的是,百官虽然困惑,但似乎没往“皇帝被附身”那方面想。也许是因为国难当头,大家都焦头烂额,没心思细究。
但时间长了,总会露馅的。
他必须尽快掌握足够的信息,做出正确的决策——至少是看起来正确的决策。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电量。
83%。
这个数字像倒计时,提醒他:这个金手指是有时限的。
而他要在电量耗尽之前,学会怎么当一个皇帝。
一个能在北京保卫战中活下来的皇帝。
殿外传来脚步声,兴安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抱着厚厚的册子。
“陛下,兵部、户部的册子取来了。”兴安说,“工部的城防图太大,奴婢让他们稍后送来。”
“好。”李昊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放这儿。”
册子堆在案上,像一座小山。他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是京营名册,密密麻麻的人名、籍贯、所属编制。
字是竖排的,繁体,看得他眼晕。
但他必须看。
他坐下,拿起朱笔——这是皇帝批奏折用的笔,蘸了朱砂,红得刺眼。
然后,在空白的宣纸上,画下了第一个表格。
横排:卫所名称、兵力、驻地、距京里程。
竖排:他开始从名册里抄数据。
兴安静静站在一旁,看着皇帝用那种奇怪的格式写字,看着他在纸上画出横线竖线,看着他把数字填进一个个格子里。
他没见过这种写法。
但他什么也没问。
只是偶尔,会抬眼看看殿外的天色。
黄昏了。
北京城的百姓还不知道,他们的皇帝正在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方式,计算着这座城市的生死。
而皇帝的暗袋里,一部来自未来的机器,电量正悄悄从83%滑向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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