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两点，苏念坐在ICU门外的长椅上，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两个小时。期间护士进出了几次，每次都让她心跳加速，但每次都不是外婆的消息。
走廊里人不多，偶尔有推床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格外清晰。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慢慢地移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里还残留着刚才握过的温度——那只手，凉的，但比上次暖了一点。
陆景琛送她到ICU门口后就走了。他说公司有事，下午再过来。她没留他，只是点点头。
但她知道，他上午已经耽误了整整半天。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景琛的消息：有事打电话。
她回：好。
然后她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继续盯着那扇门。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终于开了。
一个护士探出头：“张秀兰家属？病人醒了，情况稳定，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你去办一下手续。”
苏念几乎是跳起来的。
三点半，外婆被推出ICU。
苏念跟在推床旁边，看着床上的外婆。张秀兰脸色还很苍白，鼻子里插着氧气管，但眼睛睁着，看见苏念，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念念……”
“外婆，”苏念握住她的手，那只手还是凉的，但手指微微动了动，回应她的握，“我在，没事了。”
张秀兰眨了眨眼，算是点头。
病房换到了八楼，两人间，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暖融融的。
护士帮忙把外婆挪到床上，调整好监护仪，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离开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苏念坐在床边，握着外婆的手。
“疼吗？”她轻声问。
“不疼，”张秀兰的声音很轻，有点哑，“就是累。”
“那你睡会儿，我在这儿守着。”
“嗯。”外婆闭上眼睛，但手还握着她的，没松开。
阳光一寸一寸地移，从床单上移到枕头上，落到外婆花白的头发上。她的呼吸渐渐平稳，胸口微微起伏，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地跳动着。
苏念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五十万。手术。ICU。一切都过去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外婆的手心里。
---
傍晚六点，外婆醒了。
“念念。”
“嗯？”苏念从手机里抬起头。
“我渴。”
苏念赶紧倒了一杯温水，把吸管递到她嘴边。张秀兰慢慢吸了几口，然后摇摇头。
“好多了。”她看着苏念，“你一直在这儿？”
“嗯。”
“吃饭了没？”
“吃了。”苏念撒谎。
张秀兰看着她，那种老人特有的洞察目光又来了。
“念念，”她轻声说，“那个甲方，对你好不好？”
苏念愣了一下。
“什么甲方？”
“那个给你打电话的男孩子。”张秀兰说，“我听你接电话的时候，语气不一样。”
苏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对你好不好？”外婆又问了一遍。
“他……”苏念顿了顿，“还行。”
张秀兰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就好。”
她没再问，闭上眼睛继续休息。
苏念坐在床边，心跳有点快。
外婆刚才那句话——“语气不一样”。
她有什么不一样吗？
她不知道。
但她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今天上午那只放在她头顶的手，还有那句“没事了”，说得很轻，像哄小孩。
手机震了。
是陆景琛：我在楼下，方便上来吗？
苏念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两秒。
然后她回：八楼，809。
---
五分钟后，陆景琛出现在病房门口。
他换了身衣服，深蓝色的毛衣，黑色长裤，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站在门口，他往里面看了一眼，目光在病床上停了一秒，然后看向苏念。
“方便吗？”
苏念点点头，站起来，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送饭。”他把保温袋递给她，“张阿姨做的，你外婆应该能吃。”
苏念接过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碗鸡汤，一盒清粥，几碟小菜。都还是温热的。
她抬起头看他。
“你……”
“顺便。”他说。
又是顺便。
苏念想笑，但没笑出来。
“谢谢。”
她转身走回床边，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张秀兰这时候睁开眼睛，看向门口。
“这是……”
“外婆，”苏念顿了顿，看了陆景琛一眼，“这是我朋友，陆景琛。”
陆景琛走过来，站在床边。
“外婆好。”他说。
张秀兰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她笑了。
“好，好。”她点点头，“谢谢你来看我。”
“应该的。”陆景琛说。
他站在那里，有点不太自然。苏念注意到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直接看外婆的脸，而是看着病床的边缘，或者床头柜上的花。但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躲，也没有握紧。
张秀兰看着他，忽然说：“小伙子，你手挺凉的。”
陆景琛愣了一下。
苏念也愣了一下。
“念念，”外婆说，“去给人家倒杯热水。”
“哦，好。”苏念转身去倒水。
等她端着水杯回来，看见陆景琛还站在原地，外婆正拉着他的手。
是的，拉着他的手。
外婆的手瘦而干燥，握着他的手指，轻轻地揉着。
“年轻人，要多穿点。”外婆说，“手这么凉，气血不好。”
陆景琛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苏念端着水杯，也愣住了。
他没有躲。
外婆握着他的手，他没有躲。
她走过去，把水杯递给他。
陆景琛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张秀兰松开手，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你们年轻人聊吧，我睡了。”她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陆景琛站在那里，握着水杯，耳朵尖又红了。
苏念看着他，忽然想笑。
原来他也会害羞。
---
七点半，两个人从病房出来，站在走廊里。
“我送你下去。”苏念说。
“不用，你陪外婆。”
“她睡了。”苏念看着他，“走吧。”
两个人并肩往电梯走。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经过。白炽灯照得一切都亮晃晃的，地砖反着光。
“你外婆……”陆景琛开口。
“嗯？”
“她好像什么都看得出来。”
苏念笑了。
“是，她就这样。”她顿了顿，“她刚才拉你手，你不习惯吧？”
陆景琛沉默了两秒。
“还好。”
还好。
苏念想起他第一次握手时那一下颤抖。现在，外婆握着他的手揉了半天，他没有躲。
“有进步。”她轻声说。
陆景琛转头看她。
“什么？”
“没什么。”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
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陆景琛。”
“嗯？”
“今天……谢谢你。”
他没说话。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他迈步出去，走了两步，又停下。
“苏念。”
她抬头。
他站在电梯门外，背对着大厅的灯光，脸隐在暗处。
“明天我还来。”
说完，他转身走了。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消失在夜色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里还握着那个保温袋，袋子还是温热的。
手机震了。
她以为是陆景琛，拿出来一看，却是另一个名字。
林美芳。
她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
铃声响了很久，最后停了。
然后消息进来：念念，听说你外婆手术成功了？妈下周来北京看看你们。
苏念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来北京看看？
是来看外婆，还是来继续推销那个王浩？
她把手机锁屏，深吸一口气。
电梯门还开着，她转身走进去，按了八楼。
电梯上行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有点疲惫，有点乱。
她想起陆景琛刚才那句“明天我还来”。
又想起林美芳那条“下周来北京”。
她不知道这两件事会不会撞到一起。
但她知道，接下来不会太平静了。
手机又震了。
是陆景琛：到了。
她回：好。
然后她加了一句：明天见。
发完，她盯着那三个字，愣了两秒。
明天见。
她什么时候开始，期待明天见了？
电梯门打开，她走出去。
走廊里的白炽灯还是那么亮，病房里外婆还在睡。床头柜上那碗鸡汤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她坐在床边，看着外婆的睡颜。
忽然想起刚才病房里的画面——外婆拉着他的手，他没有躲。
那双手，第一次见面时连握手都会抖。
现在，可以被一个陌生的老人握着揉半天。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改变。
窗外，北京的夜很深。
星星很少，但有一两颗，亮得很。
---
第八章完
"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259146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