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四点，苏念从医院出来，站在公交站台等车。
深秋的风已经有几分凉意，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哗啦哗啦地响。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是外婆织的那条，姜黄色的，已经洗得有些褪色，但很暖和。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景琛的消息：几点回？
她看了一眼，回：四点半左右。
对方秒回：嗯。
就一个字。
苏念看着那个“嗯”，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人，发消息都这么省。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街景慢慢后退，卖糖炒栗子的小摊、排队的奶茶店、牵狗散步的老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北京周日。
但她知道，今天不太普通。
今天有人要做红烧肉。
四点半整，她推开2802的门。
一股香味扑面而来。
是肉香。混着酱油的咸、冰糖的甜、八角的香，还有一点点焦糖的味道。整个客厅都弥漫着这种温暖的香气，和这个冷色调的房子格格不入。
苏念换了鞋，顺着香味走到厨房门口，然后愣住了。
陆景琛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正在翻炒什么。他穿着那件灰色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瘦而有力的小臂。围裙还是那条卡通猫的，系在他腰间，怎么看怎么违和。
灶台上摆着几个碗：切好的葱姜蒜、泡发的香菇、焯过水的五花肉块。旁边还有一本翻开的菜谱，被一个小熊形状的磁铁压着——那个磁铁苏念认识，是她前天逛超市顺手买的，没想到他给贴冰箱上了。
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肉块在酱色的汤汁里翻滚，油光发亮。
陆景琛听见动静，转过头。
“回来了？”
“嗯。”苏念走过去，看着那锅肉，“这是……你做的？”
“不然呢？”他把火调小，盖上锅盖，“张阿姨今天休息。”
苏念探头看了一眼菜谱，上面用红笔圈着“红烧肉”三个字，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手写笔记：五花肉500克、冰糖20克、生抽3勺、老抽1勺、八角2颗……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有点想笑。
“你做菜还看菜谱？”
“不看怎么做？”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第一次做，怕翻车。”
“第一次？”
“嗯。”
苏念看着那锅正冒着热气的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一次做红烧肉，就做成这样？香味都快飘到楼下去了。
她忍不住问：“你以前……不做饭吗？”
“不做。”他洗了洗手，用毛巾擦干，“有张阿姨，或者外卖。”
“那今天怎么想起做了？”
陆景琛沉默了两秒。
“你说想吃。”
他说得很轻，像是随口一提。
但苏念听见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油烟机的灯照在他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淡淡的。
“我去换件衣服，”她移开视线，“待会儿帮你。”
“不用，”他说，“你等着吃就行。”
---
六点整，晚餐上桌。
一锅红烧肉，一盘清炒时蔬，一碗西红柿蛋汤，两碗米饭。
红烧肉盛在一个白瓷碗里，酱色油亮，肥瘦相间，上面撒着葱花。时蔬是翠绿的，汤是金黄的，米饭冒着热气。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
苏念看着这一桌菜，有点恍惚。
三天前，她还坐在医院走廊里为五十万发愁。两天前，她签了一份把自己“卖”掉的合同。一天前，她搬进了这个陌生男人的家。
而现在，她和这个陌生男人坐在一起，吃他亲手做的晚饭。
“尝尝。”陆景琛看着她。
苏念夹起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
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酱汁咸中带甜，裹在肉上，油而不腻。香菇吸饱了汤汁，咬下去汁水在嘴里爆开。
她闭上眼，慢慢嚼着。
“怎么样？”陆景琛问。
苏念睁开眼，看着他。
“你确定这是第一次做？”
他愣了一下：“怎么了？”
“太好吃了。”她真心实意地说，“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陆景琛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苏念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好像红了一点。
“菜谱写得好。”他说。
“是你做得好。”她又夹了一块，“外婆肯定爱吃这个，她牙口不好，这种软烂的正合适。”
陆景琛没说话，低头吃饭。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二十八楼的夜景很美，远处的高楼亮着灯，像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但两个人谁也没看窗外，只是低头吃着饭。
安静，但不尴尬。
---
吃完饭，苏念抢着洗碗。
“你做的饭，我洗碗，公平。”
陆景琛没争，只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洗。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洗洁精的泡沫白花花的。苏念一边洗一边哼歌，是小时候外婆教她的那首《茉莉花》。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她哼得很轻，断断续续的，但调子还在。
洗到最后一只碗的时候，她忽然感觉身后有人靠近。
陆景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伸手去拿橱柜里的东西——应该是想拿茶叶。厨房本来就不大，两个人站在一起，距离一下子拉近了。
苏念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的手臂从她身侧伸过去，卫衣袖口擦过她的肩膀，带着一点点雪松的香味。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
她没动。
他也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抱歉。”
“没事。”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
苏念低头继续洗碗，耳根有点热。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但她知道自己脸红了。
“那个，”陆景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茶叶在那边，我自己拿就行。”
“嗯。”
她把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然后关掉水龙头，擦干手。
转过身，他已经退到餐桌旁边，离她两米远。
但她的耳朵里，还留着刚才那个瞬间——他靠近时，衣服摩擦的细微声响，还有那一瞬间变近的呼吸。
“我去书房，”他说，“有点工作。”
“好。”
他转身走了。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后。
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他靠近的时候，她的心跳，好像漏了一拍。
---
晚上九点，苏念窝在沙发里看设计资料。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暖黄，照在沙发一角。她抱着电脑，腿上搭着外婆织的那条围巾，屏幕上是一份新的竞标方案。
书房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灯光，偶尔传来敲键盘的声音。
很安静，安静得像这个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但她知道不是。
她知道那个人在书房里，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对着电脑屏幕。她知道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知道他的眉头会微微皱着，知道他办公的时候不爱说话。
她不知道的是，为什么她会注意这些。
手机震了。
是沈千寻的消息：怎么样怎么样？同居第一天感觉如何？？？
苏念看着那条消息，想了五秒，回：还行。
沈千寻秒回：还行？？？就这？？？那个老板呢？在干嘛？
苏念：书房，加班。
沈千寻：那你呢？
苏念：客厅，看资料。
沈千寻：？？？你们俩各待各的？？？
苏念：不然呢？
沈千寻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姐妹，你是不是对“同居”有什么误解？
苏念正要回，书房的门忽然开了。
陆景琛走出来，手里端着杯子——应该是出来倒水。他看见她窝在沙发里，脚步顿了一下。
“还没睡？”
“没，看资料。”
他点点头，走进厨房。水壶咕噜咕噜地响，然后是他倒水的声音。
苏念继续看屏幕，但余光忍不住往厨房飘。
他站在岛台边，喝水，看着窗外。背影在厨房的灯下显得有点单薄，肩膀微微弓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水喝完，他把杯子放进水槽，转身往书房走。
走到沙发旁边，他停了一下。
“那个……”
苏念抬头。
他站在落地灯的光晕边缘，半张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明天外婆手术？”
“嗯，早上九点。”
“几点去医院？”
“八点。”
他点点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我送你。”
苏念愣了一下。
“不用，我坐地铁——”
“八点早高峰，”他打断她，“地铁挤。我送。”
他说完，没等她回答，就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苏念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电脑屏幕已经暗了，她也没动。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外婆织的围巾里。
姜黄色的毛线，软软的，带着一点点家里的味道。
她想，这个人的嘴，怎么这么硬。
明明是好意，非要用那种“我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出来。
明明是想帮忙，非要说成“顺路”。
明明——
她想起刚才厨房里那个靠近的瞬间。
明明靠近的时候，他自己也紧张了。
手机又震了。
沈千寻：？？？人呢？？？聊着聊着人没了？？？
苏念拿起手机，看着那条消息，忽然笑了。
她打字：他说明天送我去医院。
沈千寻秒回：？？？卧槽？？？他主动说的？？？
苏念：嗯。
沈千寻：姐妹！这人有戏！！！
苏念看着那行字，想回“别瞎说”，但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动。
她抬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门缝里透出的灯光，细长的一条，落在地板上。
她忽然想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干嘛。
在想什么。
在对着电脑的时候，会不会也偶尔想起，厨房里那个靠近的瞬间。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沈千寻。
是陆景琛。
消息只有两个字：晚安。
苏念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晚安。
窗外的夜很深，远处的楼群亮着零星的灯光。二十八楼的客厅里，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暖黄的光晕，照着她一个人。
但她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
她把电脑合上，站起身，走到窗边。
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嘴角带着一点点笑。
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但她知道，明天早上八点，有人会送她去医院。
这就够了。
书房的门缝里，那道光还亮着。
她看了一眼，转身走回卧室。
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那锅红烧肉的味道，一会儿是厨房里那个靠近的瞬间，一会儿是他站在光晕里说“我送你”的样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他的消息：睡了吗？
她回：还没。
他：明天降温，多穿点。
她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然后她回：你也是。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
窗外有风，吹得窗户轻轻响。
但她没觉得冷。
---
第六章完
"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259146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