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五十分，苏念站在公寓楼下，等着那辆黑色的车。
她今天换了一身衣服——还是昨天那件白衬衫，配了一条深灰色的半身裙，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看起来得体又不会太刻意。脚上是一双低跟的裸色皮鞋，走起路来不会太响，也不至于太随意。
这身打扮是她琢磨了一下午的结果。去见长辈，不能太张扬，也不能太寒酸。要看起来像个“正经人”。
五点整，那辆车准时出现在路口。
陆景琛从车里下来，绕过车头，打开副驾驶的门。他今天穿了深蓝色西装，没系领带，白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看起来比前天在会议室里松弛了一点。
“等很久了？”
“没有，刚下来。”
苏念坐进车里，闻到一股淡淡的雪松香。是她前天在他身上闻到过的味道。
陆景琛上车，发动引擎。车子驶入晚高峰的车流，走走停停。
“爷爷那边，”他开口，“我都跟他说了。”
“说了什么？”
“说你是我女朋友，交往半年了。”他顿了顿，“老人家话多，你别介意。他说什么你听着就行，不用太当真。”
苏念点点头。
窗外，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有人在路边卖烤红薯，香气隔着车窗都能闻到。苏念看着那个推车的小贩，想起小时候外婆也经常给她买，热乎乎的，捧在手里能暖一路。
“你爷爷……喜欢什么？”她问。
“喜欢什么？”
“老人嘛，总要哄的。他喜欢吃什么？有什么爱好？我待会儿好有个准备。”
陆景琛沉默了两秒，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喜欢下棋。”他说，“也喜欢听戏。吃的……他牙口不好，喜欢吃软的东西。”
苏念在心里默默记下。
车子驶出主路，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两边都是老槐树，枝叶在头顶交错，遮出一片荫凉。路的尽头，是一扇黑色的铁门。
“到了。”
铁门自动打开，车子驶入。苏念透过车窗看见一栋三层的老洋房，红砖墙，白色窗框，院子里种着石榴树和月季，还有一架紫藤，正开着花。
这和她想象中的“老宅”不太一样。她以为会是那种冷冰冰的大别墅，没想到是这样一栋有烟火气的房子。
车子在门口停下。
陆景琛下车，绕到副驾驶。苏念刚迈出车门，就听见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来了来了！让我看看！”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出现在门口。他穿着灰色中山装，拄着一根拐杖，但走路一点也不慢，几步就走到苏念面前，上上下下打量她。
苏念被看得有点紧张，但还是笑着打招呼：“爷爷好，我是苏念。”
陆老爷子看了她三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特别慈祥，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好，好，好孩子。”他连说了三个好，“来来来，进屋坐，别在外面站着。”
他转身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生怕苏念跑了似的。
陆景琛站在旁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苏念注意到，他的嘴角好像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憋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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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比想象中更暖和。
不是暖气的那种暖，是有人气的暖。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点心，还有一壶刚泡好的茶，正冒着热气。沙发是老式的布艺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手工织的毛毯，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东西。
“念念是吧？”陆老爷子招呼她坐下，“来，喝茶。这茶是我自己存的，景琛那小子不懂品，你看看喜不喜欢。”
苏念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是龙井，味道清润，回甘很好。
“好喝。”
“是吧是吧？”陆老爷子笑得眼睛又眯起来，“我就说女孩子懂茶，比那小子强。他每次来，给他倒茶就喝，问他好不好喝，他说‘还行’，气死我了。”
陆景琛在旁边坐下，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苏念看他一眼，他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他在这里比在公司放松。肩膀没那么绷着了，眼神也没那么冷。
“念念，你做什么工作的？”陆老爷子问。
“我是景观设计师，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
“哦，设计花园的那种？”
“对，公园啊，小区啊，私人庭院啊，都做。”
“好，好。”陆老爷子连连点头，“景琛他奶奶以前也喜欢种花，院子里那些月季都是她种的。可惜她走得早，现在没人打理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瞬间的黯淡。
苏念心里动了一下。
“爷爷，要不我帮您看看？下个月正好有个项目空档，我可以过来帮您修剪一下。”
陆老爷子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那太好了太好了！”他转头瞪陆景琛，“你看看人家念念，再看看你，这么多年了，也没说帮我把花整整。”
陆景琛放下茶杯：“我不懂花。”
“不懂可以学啊！”
“学了。”
“学了也没见你整！”
苏念看着他们爷孙俩拌嘴，忽然有点想笑。
这画面，和普通人家没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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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陆家的阿姨做的，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有一道红烧肉炖得特别软烂。
饭桌上，陆老爷子一直在问苏念的事。
家里几口人，做什么工作，平时有什么爱好，喜欢吃什么菜……问得特别细，细到苏念都有点不好意思。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烦。因为陆老爷子问这些的时候，眼神里没有那种“查户口”的审视，只有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关心。
问到苏念外婆的时候，苏念顿了顿。
“外婆最近身体不太好，在医院。”
“啊？”陆老爷子放下筷子，“什么病？严重吗？”
“脑溢血，下周手术。”
陆老爷子脸色变了，转头瞪陆景琛：“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
陆景琛没说话，低头吃饭。
苏念赶紧打圆场：“爷爷，没事的，已经安排好了。医生说手术成功率很高。”
陆老爷子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念念啊，”他放下筷子，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你外婆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说。景琛要是敢不帮，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爷爷。”
吃完饭，陆老爷子非要拉着苏念下棋。
“会下吗？”
“会一点点，外婆教过。”
“来来来，陪我下一盘。”
棋盘摆好，两个人对坐。陆景琛坐在旁边看，手里端着杯茶，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
苏念下得不太好，第一盘很快就输了。陆老爷子笑得特别开心：“再来再来！”
第二盘，她稍微好一点，撑了久一点，但还是输了。
“有进步！”陆老爷子夸她，“再来！”
第三盘下到一半，苏念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是医院打来的。
“对不起爷爷，我接个电话。”
她走到窗边，压低声音接听。电话那头是王磊，告诉她外婆今天的检查结果都挺好的，让她别担心。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月季。月光落在花瓣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是医院打来的？”
身后传来声音。苏念回头，陆景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旁边。
“嗯，说外婆今天挺好的。”
“那就好。”
两个人站在窗边，隔着一臂的距离。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
客厅里，陆老爷子还在研究棋盘，没注意到他们。
“你爷爷……”苏念轻声说，“人很好。”
“嗯。”
“谢谢。”
陆景琛转头看她。
“谢什么？”
“谢你带我来看他。”苏念顿了顿，“他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挺孤单的吧。”
陆景琛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妈走后，他就一直一个人。”
苏念想问他妈妈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不是她该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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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的时候，陆老爷子一直送到门口。
“念念啊，常来玩。”他拉着苏念的手，“下回再陪我下棋，你肯定能赢。”
“好，一定。”
“景琛，”他转头瞪孙子，“你把念念送回去，慢点开，不许赶时间。”
“知道了。”
车子驶出铁门，老宅的灯光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车里很安静。陆景琛开着车，目视前方，什么也没说。
苏念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橙黄色的光一明一暗地闪过，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你爷爷，”她忽然开口，“他知道我们是假的吗？”
陆景琛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你确定？”
“不确定。”
苏念转头看他。
陆景琛还是那副表情，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好像比刚才紧了一点。
“他今天看你的眼神，”他说，“和看以前那些人的眼神不一样。”
苏念愣了一下。
“以前那些人？”
“顾晨之前找过两个。”他顿了顿，“爷爷看她们的时候，眼睛里是那种……客气的笑。今天看你，他是真的高兴。”
苏念没说话。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陆景琛转过头，看着她。这是今天第一次，他主动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你好像……会让人放松。”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绿灯亮了，他收回目光，车子继续向前。
苏念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问点什么。
想问他妈妈的事，想问他为什么怕被碰，想问他的眼睛里，为什么总有一种说不清的孤独。
但她什么都没问。
车子停在她楼下。
“到了。”陆景琛说。
苏念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等一下。”
她打开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
陆景琛看着那个盒子，没接。
“这是什么？”
“护手霜。”苏念说，“你手太干了，又凉。冬天快到了，用这个会好点。”
陆景琛盯着那个盒子，表情有些复杂。
“我没别的意思，”苏念赶紧解释，“就是……你送我回来，我总得回个礼。而且合同里也没说不能送护手霜吧？”
陆景琛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接过那个盒子。
“谢谢。”
他的声音有点哑。
苏念点点头，推开车门。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离。苏念站在楼下，看着那辆黑色的车消失在夜色里。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刚才递盒子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
就那么一瞬间。
但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
他的手，好像没之前那么凉了。
她站在原地，愣了五秒。
然后她转身，走进去了。
电梯上行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景琛的消息：到了。
她回了一个：好。
电梯门打开，她走到自己租的那间小屋门口，掏出钥匙。
手机又震了。
还是陆景琛：护手霜，谢谢。
她看着那五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黑暗里。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床单上，白茫茫的一片。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个冷得像冰箱的男人，刚才说“谢谢”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那个怕被碰的男人，刚才接过她递的东西时，手指没抖。
那个说“不会动心”的男人，刚才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苏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
合同就是合同。
一年而已。
她闭上眼，但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一寸一寸地移，从床单上移到墙上，最后消失不见。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梦里，有人递给她一杯热茶。
茶香很淡，像老宅里那杯龙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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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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