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赶到医院时，已经快中午十一点了。
电梯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她站在最角落，手里还攥着那个购物袋——里面装着她早上换下来的旧衣服。电梯每停一层，都有人挤进来，她只能往角落里再缩一缩，背贴着冰凉的电梯壁。
十二楼到了。
她几乎是挤出去的，快步穿过走廊，在病房门口停住。
隔着玻璃，她看见外婆靠在床头，正和护士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被子上，也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那头发比昨天又白了一些，乱糟糟的，还没梳。
苏念的鼻子忽然一酸。
她推门进去。
“外婆。”
张秀兰转过头，看见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念念！”她伸出手，“来来来，让外婆看看——昨晚是不是又没睡？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苏念走过去，握住那只手。很瘦，很暖，手指上有老茧，是这些年织毛衣磨出来的。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
“没事，就是没睡好。”
“还说没事，”张秀兰用另一只手摸她的头，“昨晚吓坏了吧？外婆没事，命硬着呢。你外公当年走的时候我就说了，我得替他把咱们念念养大，没看着你结婚生子，我可不走。”
苏念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掌心里。
旁边的小护士笑了笑，轻手轻脚地退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从被子上移到床头柜上，落在那只枣红色的保温杯上。杯身上那张小熊贴纸已经褪色了，边角都卷起来，但还在。
“外婆，”苏念抬起头，“手术的事你别担心，钱的事……我解决了。”
张秀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老人特有的洞察。
“怎么解决的？”
“接了个项目，”苏念避开她的眼睛，“预付款不少，够手术费了。”
张秀兰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追问。她只是握着苏念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念念啊，”她轻声说，“外婆这辈子，没给你攒下什么。你别太苦着自己。”
“我知道。”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王磊端着托盘进来。看见苏念，他愣了一下：“苏姐回来了？外婆早上挺好的，血压也稳了。”
“谢谢王医生。”
“别别别，真不是医生。”王磊把托盘放下，上面是几盒药和一杯温水，“我就是跑腿的。对了，下午三点外婆要做个检查，你能在吗？”
苏念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四十。
“我下午有点事，三点前赶回来。”
“行，那我帮你盯着。”
王磊走后，苏念帮外婆把药吃了，又打了水给她擦脸梳头。阳光暖洋洋的，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下午两点，她要去签一份合同。
一份把她“卖”给一个陌生男人的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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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五十，苏念再次站在星辰科技楼下。
这回她没在门口停留，直接走了进去。前台还是早上那个姑娘，看见她，笑容比早上更热情了些：“苏小姐，陆总在十七楼等您。”
电梯上行的时候，苏念的手机响了。
是沈千寻的视频通话。
她犹豫了一下，接通。屏幕里跳出沈千寻的脸，背景是非洲草原，阳光烈得晃眼。
“念念！怎么样怎么样？见着那个老板了吗？”
“见着了。”苏念压低声音，“现在去签约。”
“卧槽，这么快？”沈千寻瞪大眼睛，“那人怎么样？帅不帅？是不是真的巨有钱？”
“帅。”苏念顿了顿，“但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
电梯门打开了，十七楼到了。
“回头跟你说，”苏念快步走出电梯，“签约完打给你。”
“行行行，姐妹等你消息！把握住啊！”
视频挂断。
走廊还是那样安静，阳光还是那样明亮。苏念走到会议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陆景琛已经在了。
他坐在昨天那个位置，面前放着两份合同，还有一杯水。看见她进来，他站起身，这次目光落在她脸上——只停了一秒，就移开了。
“苏小姐。”
“陆先生。”
苏念在他对面坐下。合同已经打印好了，装订整齐，封面写着《合作协议》四个字。她翻开，一页一页地看，和昨天看到的电子版一样。
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那里已经印好了她的名字，就等她签字。
她抬头看他。
“你就不怕我反悔？”
“你会吗？”陆景琛反问。
苏念没说话。她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很认真。
陆景琛也在另一份合同上签了字，然后推过来一份给她。
“这是你的。合同一式两份，你留一份。钱今天会打到你的账户。”
苏念接过合同，翻开最后一页，看着那个签名。
陆景琛。三个字，写得很好看，和他的人一样冷。
她合上合同，抬起头：“那接下来……我需要做什么？”
“明天晚上，跟我回一趟老宅。”陆景琛说，“见我爷爷。”
“这么快？”
“他催得紧。”陆景琛顿了顿，“你什么都不用准备，我爷爷那人……很好说话。”
苏念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他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张白纸。
“那……同居的事？”
“你什么时候方便搬过来？”陆景琛问，“公寓离你公司不远。密码我会发给你，你随时可以过去。”
苏念愣了一下：“你不住那里？”
“我住隔壁。”
“……”
苏念忽然有点想笑。这是什么操作？合租室友还分开住？
“合同里写了，”陆景琛像是看出她的疑惑，“我们各住各的，互不干涉。你需要的时候，我会出现。”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她的肩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苏念点点头，没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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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约完，陆景琛站起身。
“我送你。”
“不用了，”苏念也站起来，“我还要回医院。”
“那我送你到医院。”他拿起外套，“正好顺路。”
苏念想拒绝，但他已经走向门口。她只能跟上。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
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电梯运行的轻微嗡嗡声。苏念站在他旁边，从电梯壁的镜子里偷偷看他。他站得很直，眼睛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从十七往下，一格一格。
十六。十五。十四。
他不看她。从进电梯到现在，一眼都没看她。
十三。十二。十一。
苏念忽然想起昨天那个握手。那一下颤抖。
十。九。八。
她想起他说的“她们会爱上我”，想起他说“不会”时的笃定。
七。六。五。
这个人，到底是……
“你在看我。”
陆景琛突然开口，眼睛还是看着电梯门。
苏念被噎了一下，脸上有点热。
“我……我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为什么不看人。”
电梯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陆景琛转过头，看着她。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的眼睛。很深，很黑，像一口井。井里有什么东西沉在底下，看不清楚。
“现在看了。”他说。
然后电梯门打开，一楼到了。
他收回目光，迈步走出去。苏念愣了一秒，赶紧跟上。
地下车库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车，陆景琛走到副驾驶那边，打开门，看着苏念。
苏念坐进去。车门关上，隔音很好，外面的声音一下子都消失了。
陆景琛从另一侧上车，发动引擎。车子驶出车库，阳光扑面而来。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苏念看着窗外，街景飞速后退。北京的午后，车流不息，行人匆匆，有人在路边等公交，有人骑着电动车穿过巷口。阳光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色。
“你外婆……情况怎么样？”
陆景琛忽然问。
苏念转头看他。他目视前方，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还好，”她说，“昨天醒了，今天精神好多了。下周手术。”
“医院那边安排好了？”
“安排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苏念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问点什么。问他为什么需要假结婚，问他为什么害怕被触碰，问他为什么选择她。
但她什么都没问。
那是他的事。他们是合作关系，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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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后，车停在医院门口。
苏念下车前，陆景琛从扶手箱里拿出一张卡。
“公寓的密码锁，这是备用门禁卡。你随时可以搬过去。”
苏念接过，卡片是银色的，上面印着地址。
“谢谢。”
“不用。”他顿了顿，“明天下午五点，我过来接你。”
“好。”
苏念关上车门，车子缓缓驶离，汇入车流。
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视线里。阳光很暖，但她捏着那张门禁卡的手指，有点凉。
手机响了。
是银行到账通知——500，000.00元。
她盯着那串数字，愣了五秒。
然后她转身，跑进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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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外婆正和王磊说话。
“王医生啊，你有对象没有？”
“张奶奶，我真不是医生……”
“那你也得有对象吧？多大啦？”
“二十四……”
“二十四不小了，我外孙女二十六，你们俩……”
“外婆！”苏念推门进去，“你干嘛呢？”
张秀兰笑得一脸无辜：“我聊天呢，怎么了？”
王磊脸都红了，站起来结结巴巴：“苏、苏姐，我先去忙了，有事叫我。”说完就跑了。
苏念看着他狼狈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
“外婆，你别逮着谁都给介绍。”
“我这不替你着急嘛。”张秀兰拍拍床沿，“来，坐下。跟外婆说说，那个‘项目’是怎么回事？”
苏念在她旁边坐下，握住那只手。
“外婆，手术费凑齐了。下周就能做手术。”
张秀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念念，”她轻声说，“你跟外婆说实话，钱哪来的？”
“接了个大项目，真的。”
“什么项目，能给这么多钱？”
苏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不能说实话。不能说她和人签了合同，要做一年的假老婆。不能说那个男人给她五十万，让她演一场戏。
她只能撒谎。
“是……是一个私单。给一个别墅做花园设计，老板有钱，预付多。”
张秀兰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伸手摸摸苏念的脸。
“念念啊，”她说，“外婆不问了。但你要答应外婆一件事。”
“什么？”
“别委屈自己。”
苏念的鼻子一酸，用力点头。
“不委屈，真的。”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光影从窗边移到墙上。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喊护士。医院的生活一如既往，嘈杂又安静。
苏念握着外婆的手，看着窗外。
手机在口袋里，那张门禁卡贴着大腿，硬硬的，凉凉的。
明天下午五点。
那个男人会来接她。
去见他的爷爷。
去见那个需要她“扮演”的家庭。
她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但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她的生活，不再只是她一个人的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景琛发来的消息：地址发你了。明天见。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落下去。
病房里的灯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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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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