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4925147" ["articleid"]=> string(7) "6600213" ["chaptername"]=> string(7) "第1章" ["content"]=> string(13684) "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人民医院住院部十二楼。

苏念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对面墙上的“安静”两个字,已经看了整整十分钟。

走廊很长,白炽灯管在天花板上投下惨白的光,把她的影子拉成细长的一条。护士站的灯还亮着,偶尔有脚步声从某扇门后传来,又消失在拐角处。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层看不见的膜,黏在空气里,黏在她的睫毛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医院特有的冷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数地砖的格子。

六排,每排二十三块。她数了三遍,数字对不上,又从头开始数。

手机屏幕亮着,停在银行App的界面。那串数字她看了无数遍——83,472.00——每一个数字都认得,连在一起却像某种陌生的符号。她盯着那个小数点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又用指纹解锁,再看一遍。

还是83,472.00。

三小时前,她接到电话时正在公司改方案。

“请问是苏念女士吗?人民医院急诊科。您外婆张秀兰突发脑溢血,现在正在抢救,请您立刻过来。”

她当时握着鼠标的手突然就不动了。屏幕上的景观设计图还差最后几笔,她盯着那棵画了一半的树,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她保存文件、关电脑、给组长发微信,动作快得像是有人在后面催。

直到坐上网约车,司机问“姑娘去哪儿”,她张嘴说“人民医院”四个字,才发现自己声音是抖的。

“姑娘,是家里出事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调高了空调温度。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转向车窗。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现在,抢救室的门已经关了三个小时。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绞在一起,骨节发白。指甲前两天刚做的,豆沙色,外婆上次视频时说好看。她盯着那点颜色,突然觉得刺眼。

手机震动,是公司群里同事在讨论明天的早餐。她看了一眼,锁屏。

“张秀兰家属。”

抢救室的门终于打开,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文件夹。

苏念几乎是弹起来的——膝盖撞在长椅边缘,钝痛从骨头缝里钻上来,她顾不上揉,几步冲到医生面前:“我是,我是她外孙女。”

医生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见惯生死的平静:“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但是脑部有血肿,需要尽快做手术。手术费用大概五十万,加上后续治疗,你们家属要做好准备。”

五十万。

医生后面说的“成功率”“术后恢复”“可能的后遗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从她耳边滑过去,一个字也没留住。她只记得自己机械地点头,接过一叠知情同意书,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手抖得签了三次才把名字写对。

等医生离开,她站在原地,把那叠纸抱在胸口,像抱着一块冰。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门开合的声响。一个老太太被护工推着经过,轮椅的轮子碾过地砖缝隙,发出细碎的咯噔声。老太太歪着头睡着了,嘴角挂着一丝口水,毛毯滑下来一半。

苏念蹲下去,把毛毯给她掖好。

护工道了谢,推着轮椅走远了。

她站起身,这才发现自己腿软得厉害。她扶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仰起头看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块污渍,形状像只蝴蝶。

她盯着那只蝴蝶,脑子里开始算账:余额宝里还有八千,理财通里有两万,信用卡额度五万,找同事借——能借多少?小沈最近买了相机,手头紧;阿Ken刚交了房租;组长人好,但上有老下有小……

怎么算,都不够十万。

“小姑娘,地上凉。”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苏念回过神,是保洁阿姨,手里拎着拖把,腰上系着褪了色的围裙。阿姨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见惯了人间悲欢的平静。

“谢谢阿姨。”苏念撑着墙站起来,膝盖上被撞的地方现在才开始疼,一抽一抽的。

阿姨没再多问,低头拖地去了。拖把划过地面的声音单调绵长,像某种古老的节拍,一下,又一下。

苏念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往里面看。

外婆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得起了皮。鼻子里插着氧气管,透明的管子里有细小的水珠,随着她的呼吸一颤一颤。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每一下都像敲在她心上。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是外婆自己的,枣红色,杯身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小熊贴纸。那是苏念小学时贴的,外婆说好看,就一直没撕。

她五岁那年父母离婚,两个人都说“带不了孩子”,推来推去推了一个月。最后是外婆从老家赶来,把她抱在怀里,对那两个人说:“不要拉倒,我养。”

那年外婆五十五岁,退休金每个月八百块。

“念念啊,外婆没什么本事,但你放心,有外婆一口饭,就有你一口。”

这句话,外婆说了二十一年。

现在,那个把她养大的人躺在里面,鼻子里插着管子,而她连手术费都凑不出来。

苏念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眼皮很烫,玻璃很凉,冷热交界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身后停住。

“苏……苏姐?”

她回头,是护士站那个实习生,胸牌上写着“王磊”。大男孩,二十二三岁的样子,眉眼还没褪去学生气,白天给外婆换药时还紧张得手抖。

“王医生。”

“别别别,我就是个实习生。”他挠挠头,递过来一个纸杯,“给你倒了杯热水,喝点吧。你手都冻白了。”

苏念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确实没什么血色,指甲盖下面的豆沙色显得更艳了。她接过纸杯,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很冷。

“外婆的事……我听说了。”王磊的声音放轻了,像是怕惊动什么,“手术费的事,你别太急。医院这边可以先办手续,你们慢慢凑。医保能报销一部分,剩下的……”

“谢谢。”她扯出一个笑,眼眶还红着,但那笑已经撑起来了,“我知道的。”

王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两步,他又回头:“那个……我就在护士站,有事你喊我。”

苏念点头。

热水喝完,她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然后拿出手机,翻通讯录。

第一个打给公司财务。

“刘姐,是我,苏念。我想问一下,公司能不能预支工资?最多能预支多少?”

“……三万?好,我知道了。谢谢刘姐。”

第二个打给房东。

“李叔,那个……我家里出了点事,能不能商量一下,押金能不能提前退?我知道合同没到期,但是……”

“……好,没事,我理解。谢谢李叔。”

第三个打给沈千寻。

关机。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备注——“沈富贵儿”——愣了两秒,才想起来千寻今天飞非洲,现在应该在飞机上。

通讯录继续往下翻。

停在一个备注上:林美芳。

她盯着那三个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按下去。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来电显示:

苏念愣住。

铃声响到第三下,她接通。

“念念啊,这么晚还没睡?”林美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精致的慵懒,背景音里有钢琴声和杯盏碰撞的轻响,像是在参加什么宴会。

“在医院。”苏念的声音很平,“外婆脑溢血,在抢救。”

对面沉默了两秒。

“哦,那……严重吗?”

“需要手术,五十万。”

又是两秒沉默。然后苏念听见那边有人说话,是个男人的声音,模糊不清。林美芳笑着应了一声,再开口时,语气换了一种。

“念念啊,妈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那个工作,累死累活能挣几个钱?你要是早听我的,来上海发展,现在也不至于……”

“妈。”苏念打断她,“你有事吗?”

“你这孩子,妈没事不能给你打电话?”林美芳顿了顿,“不过还真有件事。你王叔叔的儿子,记得吗?王浩,比你大两岁,康奈尔毕业的,现在在投行。他下周回国,你王叔叔想安排你们见一面。”

苏念没说话。

走廊尽头,一个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车轮碾过地砖缝隙,咯噔,咯噔。

“那孩子条件特别好,长得也帅,关键是——”林美芳压低声音,像是说悄悄话,“你王叔叔说了,如果你们成了,他在上海给你们买房,全款。念念,妈是为你好,你一个人在京市漂着,什么时候是个头?女孩子嘛,总要找个依靠……”

“我外婆躺在医院里,需要五十万手术费。”

苏念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妈,你说这些,合适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很长的一段时间。安静到苏念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能听见走廊那头监护仪偶尔发出的滴答声。

“念念,”林美芳再开口时,声音里的笑意消失了,“你外婆的事,妈也很心疼。但是妈现在有自己的家庭,你王叔叔对我很好,我不能拿他的钱去贴补我娘家,你懂吗?”

苏念懂。

她靠在墙上,墙很凉,凉意透过针织衫渗进皮肤。

“不过——”林美芳话锋一转,“如果你跟王浩成了,那就是一家人了。到时候你外婆的事,你王叔叔肯定不会袖手旁观。五十万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妈把王浩微信推给你,你加一下,好好聊聊。他条件真的很好,你把握住了,这辈子就不用愁了。你外婆那边,妈先给你转两万,你先应急……”

“不用了。”

苏念挂断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是林美芳发来的微信:王浩的微信名片,以及一个20000元的转账。

她盯着那两行字。

那个转账的头像,是林美芳和她现在的丈夫在游艇上的合影。两个人都穿着白色衣服,笑得很好看。

苏念点开转账,选了“退还”。

屏幕又暗下去。

凌晨四点,天色还是黑的。

病房里的灯关了,只有监护仪的屏幕亮着,幽幽的蓝光照在外婆脸上。她的眉头皱着,像是在做不好的梦。

苏念走进去,在床边坐下。

她握住外婆的手。那只手很瘦,皮肤松弛,骨节突出,手背上还有输液留下的青紫。小时候,这双手给她扎过辫子,缝过书包,包过粽子。粽子的味道每年端午都会从厨房飘出来,糯米香混着粽叶的清气,能飘满整个老房子。

“外婆,没事的。”她轻声说,“我在这儿呢。”

外婆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点。

监护仪上的数字还在跳,一下,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念抬起头,看见窗外开始泛白。对面楼的轮廓从夜色里慢慢浮出来,几扇窗户亮了灯,有人开始新的一天。

手机震动。

是沈千寻的消息:刚下飞机!!!什么情况???我马上给你打电话!!!

紧接着又是一条:别急,姐妹给你想办法,大不了我把相机卖了!!!

苏念看着那两条消息,嘴角动了动,想笑,没笑出来。

她打字:没事,你先休息。

刚发出去,手机又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属地京市。

她犹豫了一下,接通。

“请问是苏念苏小姐吗?”是个男人的声音,年轻,清冷,带着一点疏离的礼貌。

“我是,您是?”

“我叫顾晨。”对方顿了顿,“是沈千寻的朋友。她说你需要一份工作,年薪百万的那种。”

苏念愣住了。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床上的外婆。外婆还在睡,胸口微微起伏。

“方便的话,今天上午十点,来一趟星辰科技。”对方报了个地址,“我老板想见你。”

电话挂断。

苏念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窗外,天光慢慢亮起来。第一缕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窗台上,薄薄的,带着一点暖意。

手机又亮了,是沈千寻的消息:顾晨联系你了吗?他老板人傻钱多,你把握住!!!

她盯着那条消息,脑子里乱成一团。

人傻钱多的老板?

年薪百万的工作?

上午十点的面试?

她低头看自己——皱巴巴的针织衫,裤子上还有刚才坐地上沾的灰,眼底的黑眼圈大概能画烟熏妆。

然后她回头,看床上躺着的外婆。

阳光落在被子上,薄薄的一层金色。外婆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抓住什么。

监护仪还在跳。

一下,又一下。

苏念深吸一口气,给沈千寻回了一个字: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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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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