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还没亮，顾柯的柴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他睁开眼，看见王贵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蹿进来，脸白得跟纸一样。
“顾、顾师兄！不、不好了！”
顾柯坐起来，很平静：“谁来了？”
“丹、丹……”王贵舌头打结，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老夫自己说吧。”
顾柯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袍的老头站在门口。
瘦，非常瘦，像一根立起来的竹竿。脸上皱纹能夹死苍蝇，但一双眼睛亮得吓人，正死死盯着顾柯。
顾柯认出来了——藏经阁守阁的老头。
“前辈有事？”他问。
老头没说话，走进柴房，四处打量了一圈。破床，破桌，破窗户，墙角还有老鼠洞。
他看完，转头看顾柯，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只会说人话的猴子。
“昨天在丹房炼丹的，是你？”
顾柯沉默了一秒：“是。”
“丹药呢？”
顾柯从怀里摸出剩下的两颗，递过去。
老头接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对着光看了半天，最后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顾柯和王贵同时后退一步。
老头咂了咂嘴，眼睛越来越亮。
“火候七分，配比三分，药效比寻常筑基丹高了一成半……”他喃喃自语，然后猛地抬头，“你师父是谁？”
“没有师父。”
“那你跟谁学的炼丹？”
“没人教。”
“那你他妈怎么炼出来的？！”老头声音陡然拔高，吓得王贵一哆嗦。
顾柯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用脑子。”
老头愣住了。
空气安静了三秒。
然后老头笑了。
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好一个用脑子。”他收起笑容，盯着顾柯，“小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顾柯摇头。
“老夫丹尘子，青云宗丹殿殿主，化神期。”老头一字一顿，“整个青云宗，没人敢在我面前说‘用脑子’三个字。”
王贵腿一软，差点跪下。
化、化神期？！
青云宗明面上最强的，也才元婴后期啊！
顾柯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
“哦。”他说。
丹尘子眉毛一挑：“就这？”
“不然呢？”顾柯反问，“您要是来兴师问罪的，我认。要是来收徒的，我不干。”
王贵眼睛瞪得像铜铃。
顾师兄疯了！
化神期收徒，他不干？！
丹尘子也愣了，然后眯起眼睛：“理由？”
“您教不了我。”
丹尘子气笑了：“老夫炼丹三百年，你说我教不了你？”
顾柯没说话，走到桌边，拿起一根烧火棍，在地上画了起来。
画了一个圆，里面画了几条弯弯曲曲的线。
“这是什么？”丹尘子问。
“灵气在丹炉里的流动轨迹。”顾柯指着那些线，“您炼丹的时候，灵气是从炉底进入，沿着炉壁旋转上升，在炉顶汇聚，再下沉回到药材里。整个过程，形成了一个循环。”
丹尘子脸色变了。
顾柯继续画：“但您的丹炉设计有问题。这里，炉壁厚度不均匀，灵气走到这儿会堆积；这里，炉盖的纹路太密，灵气出不去，只能原路返回。这两个问题导致灵气循环效率只有四成左右。”
他抬起头：“您炼一炉丹药，六成的灵气都浪费了。”
丹尘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死死盯着地上的画。
“你怎么看出来的？”
“用眼睛。”
“放屁！”丹尘子抬头，“老夫看了三百年都看不出来，你一个炼气期的小崽子能看出来？”
顾柯没说话。
他能说什么？说我有科学之眼，能看见灵气粒子？
丹尘子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问：“你昨天改的丹方，是根据什么改的？”
“药材的灵气浓度。”
“怎么测的？”
“用嘴尝的。”
丹尘子：“……”
王贵在旁边弱弱地补充：“顾师兄昨天把十几株药材都尝了一遍……”
丹尘子看向顾柯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就不怕有毒？”
顾柯说，“我嚼之前看过，那些药材在丹方里用了上千年，真要剧毒，丹师早死光了。”
丹尘子沉默。
这小子说的……好像很有道理？
他站起来，在柴房里来回踱步。走了三圈，突然停住。
“小子，跟我去丹殿。”
“不去。”
“为什么？”
“我要睡觉。”
丹尘子胡子都翘起来了：“老夫化神期，请你一个炼气期去丹殿，你说要睡觉？”
“您也说了，我炼气期。”顾柯躺回床上，盖上破被子，“炼气期需要睡觉，不然会死。”
丹尘子：“……”
王贵：“……”
丹尘子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再再深吸一口气。
“行。”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牌，扔在顾柯床上，“拿着这个，想来了随时来。不来拉倒。”
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昨天有人用传讯玉简给你报信的事，老夫替你压下去了。下次再这么张扬，被人抓去切片，别怪老夫没提醒。”
说完，人没了。
王贵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扑到床边：“顾师兄！化神期！丹殿殿主！给你玉牌！你拒绝了！！”
顾柯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嗯。”
“嗯？！就嗯？！”
“不然呢？给他磕个头？”
王贵急得团团转：“那可是化神期啊！整个青云宗都没几个！他收徒你不干，他给你玉牌你睡觉，你是不是傻？！”
顾柯没说话。
他不是傻。
他只是知道，丹尘子来找他，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而是因为“有趣”。
一个炼气期的外门弟子，第一次炼丹就炼出上品，还懂灵气流动——这事太反常了。
反常就有问题。
有问题就要查清楚。
丹尘子现在对他好奇，所以护着他。等好奇心满足了，或者发现他身上的秘密太大，大到青云宗兜不住……
到时候，就不是“去丹殿”的事了。
顾柯闭上眼，脑子里飞快转着。
丹尘子刚才说“我替你压下去了”——说明昨天的传讯，确实引来了麻烦，但被他挡了。
这是人情。
得还。
但怎么还？
教他科学炼丹？
顾柯想了想，翻了个身，对王贵说：“明天，去丹殿。”
王贵眼睛一亮：“你改主意了？”
“嗯。”
“为什么？”
顾柯没回答。
因为他想明白一件事——
丹尘子这个人，可以用。
化神期的老怪，三百年炼丹经验，丹殿殿主的身份。
这种人，是整个青云宗最懂丹药的权威。
如果能说服他，让他相信“科学炼丹”是对的……
那以后在青云宗，就没人敢随便动他。
顾柯闭上眼，嘴角微微翘起。
再说了，用化学知识忽悠一个化神期老怪——
想想还挺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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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顾柯带着王贵，去了丹殿。
丹殿在青云宗主峰，七层高，金顶红墙，气派得不像话。
门口站着两个金丹期的弟子，看见他们，眉头一皱。
“外门弟子？来干什么？”
顾柯拿出玉牌。
两个金丹期弟子脸色瞬间变了。
“请、请稍等！”
一个转身就跑，另一个恭恭敬敬地把他们请进大殿。
王贵跟在顾柯后面，腿都在抖。
金丹期啊！
给他叫“请稍等”啊！
顾师兄到底拿了什么牌？！
不一会儿，丹尘子从后殿出来，看见顾柯，笑得很得意。
“怎么，想通了？”
顾柯点头：“想通了。”
“愿意拜师了？”
“不愿意。”
丹尘子笑容一僵。
“但我有个东西，想给您看看。”
顾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丹尘子接过来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筑基丹优化方案”
“第一，药材配比标准化。火灵草每株取顶部三寸，寒冰叶取叶脉两侧，地龙根取中段，误差不超过一厘。”
“第二，火候分阶段控制。前期三百息，温度恒定；中期一百息，温度每十息上升一成；后期五十息，温度每五息下降一成。”
“第三，灵气循环优化。建议修改丹炉结构，在炉身开三个导气孔，位置分别为……”
丹尘子看完，沉默了。
足足沉默了一盏茶的时间。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顾柯，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个怪物。
“这玩意儿，你怎么想出来的？”
“算出来的。”
“算什么？”
“算火灵草的辛辣程度，算寒冰叶的麻痹时间，算地龙根的硬度变化。”顾柯顿了顿，“然后列了个表，找规律。”
丹尘子沉默了。
他炼丹三百年，从来不知道火灵草的辛辣程度还能用来计算。
他深吸一口气：“这个方案，试过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有效？”
“逻辑上有效。”
“万一实际无效呢？”
“那就再改。”
丹尘子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好一个‘再改’。”他把方案折好，收进怀里，“老夫这就去试试。如果有效——”
他看着顾柯：“你提一个条件，老夫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顾柯想了想：“我要进藏经阁二楼。”
丹尘子一愣：“就这？”
“就这。”
“二楼全是功法，你不是不看功法吗？”
“现在想看了。”
丹尘子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他挥了挥手，一块令牌飞向顾柯。
“拿着。三楼以下，随便进。”
说完，人又没了。
王贵在旁边已经傻了。
顾师兄……用一张纸……换了藏经阁的通行令？
而且丹殿殿主还欠他一个人情？！
他觉得自己在做梦。
顾柯把令牌收好，转身往外走。
“走吧。”
“去、去哪儿？”
“藏经阁。”顾柯说，“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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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经阁二楼比一楼安静得多。
没有杂书，全是功法秘籍。
顾柯一排排看过去：《青云心法》《烈焰诀》《寒冰掌》《御剑术基础》……
他随便抽出一本，翻开。
第一页：“夫修炼之道，在乎一心。心静则气聚，气聚则神凝……”
顾柯合上书。
再看下一本。
第一页：“剑者，凶器也。御剑者，先御心……”
再合上。
再看下一本。
第一页：“火焰之道，分三昧真火、地心之火、天雷之火……”
顾柯看了十本，沉默了。
全是玄学。
全是“心”“意”“神”“道”。
没有一本讲“为什么”。
他站在书架前，突然有点迷茫。
原身的记忆里，功法就是这样。所有人都是这样练的。
但他现在想知道——
如果把这些功法的“运行路径”画出来，用灵子流动的效率去计算，能不能找出最优解？
如果能……
顾柯把《青云心法》抽出来，塞进怀里。
然后下楼。
走到一楼，那个守阁的老头已经不在了，换成一个中年道士。
道士看见他，眉头一皱：“外门弟子？二楼的书不能外借。”
顾柯拿出丹尘子的令牌。
道士愣了愣，挥挥手：“走吧。”
顾柯走出藏经阁，迎面撞上一个人。
抬头一看，是赵恒。
赵恒看见他，下意识后退一步，然后反应过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顾……顾柯。”
“嗯。”
“你……你来藏经阁干嘛？”
“看书。”
赵恒噎住了。
他看着顾柯从身边走过，突然叫住他。
“等等！”
顾柯回头。
赵恒咬了咬牙，半天憋出一句：“昨天的事……谢了。”
顾柯挑眉。
“要不是你提醒，丹炉炸了，我得赔三年灵石。”赵恒说得很艰难，像在吃屎，“所以……谢了。”
顾柯看了他三秒。
“不用。”他说，“下次别挡路就行。”
赵恒脸都绿了。
但顾柯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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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柴房，顾柯点上油灯，翻开《青云心法》。
他闭上眼，用科学之眼观察体内的灵子。
然后按照功法上写的路径，让灵子开始运行。
第一圈，磕磕绊绊。
第二圈，顺畅了一点。
第三圈，他发现一个问题——
功法上说，灵子要经过丹田、膻中、百会三个地方，每个地方停留三十息。
但在他视野里，灵子经过丹田时，根本不需要三十息——五息就饱和了。剩下的二十五息，灵子只是在原地打转，白白浪费时间。
顾柯试着把停留时间缩短到十息。
灵子继续运行，速度明显加快。
他又发现，功法里有一条“从百会下降时，要走脊椎两侧”的路径。但在他的视野里，脊椎正中间有一条更直的通道，灵子密度更高，阻力更小。
他试着改道。
灵子瞬间加速，像从国道上了高速。
一圈，两圈，三圈……
砰——
一声闷响。
顾柯睁开眼。
炼气五层。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三秒。
然后笑了。
原来优化功法，比优化炼丹还简单。
他拿起笔，在《青云心法》的空白处，开始写写画画。
修改路径，调整停留时间，重新规划灵子流动方向。
写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
抬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丹尘子那边，应该快试完了吧？
如果他的方案有效，丹尘子会怎么想？
如果无效，又该怎么改？
他低头继续写。
管他呢。
明天再说。
---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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