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女人忽然不笑了。
晴川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们，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完了，挑着水走了。
走远了，才听见身后又响起声音。
“……那眼神，怪吓人的。”
“可不，跟她奶奶一个样。”
“那个老东西，活着的时候就不好惹。”
晴川的脚步顿了顿。
她没回头。继续走。
但她记住了。
那天晚上，她去宁姥姥家。
宁姥姥在院子里剥毛豆，看见她来，招手让她坐下。
晴川坐下，不说话。
宁姥姥看了她一眼。
“又听见啥了？”
晴川点点头。
宁姥姥叹了口气。
“嘴长在别人脸上，爱说啥说啥。你别往心里去。”
晴川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毛豆。
“姥姥，她们说我奶奶。”
宁姥姥的手停了停。
“说啥？”
“说……不好惹。”
宁姥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
“你奶奶确实不好惹。”她说，“那又咋了？”
晴川抬起头。
宁姥姥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光。
“你奶奶这辈子，没亏待过谁，也没让人欺负过。不好惹，咋了？该好惹的时候好惹，不该好惹的时候不好惹——这才叫活明白了。”
晴川听着，没说话。
“你呢？”宁姥姥问，“你怕她们说？”
晴川想了想，摇摇头。
“不怕。”她说，“就是……”
“就是啥？”
“就是听见了，不舒服。”
宁姥姥点点头。
“不舒服就对了。听见那些话还能舒服，那不是人，是木头。”
她伸出手，握住晴川的手。
“不舒服，就来找姥姥。姥姥这儿，啥话都能说。”
晴川点点头。
那天夜里，晴末回来得很晚。
晴川已经躺下了，没睡着。听见院子里的脚步声，她爬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父亲推着自行车进来，走得很慢。月光照在他身上，她看见他的脸。
很累。比平时还累。
她披上衣服，走出去。
晴末看见她，愣了一下。
“怎么还没睡？”
晴川没回答。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站着。
“爸。”
“嗯。”
“村里人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晴末沉默了一会儿。
“听见了。”
“那……”
“没事。”晴末说，“说就说去。又不少块肉。”
晴川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很平静。和她说“不能要”的时候一样平静。
“爸，你不生气？”
晴末想了想。
“生啥气？她们说的又不是真的。”
他顿了顿。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过些日子，她们说够了，就不说了。”
晴川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定了下来。
那天夜里，她又梦见稷。
他站在桥上，等着她。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村里人说闲话。”她说。
稷看着她。
“说我，说我爸，说我奶奶。”
稷没说话。
“我爸说，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稷点点头。
“他说的对。”
晴川抬起头。
“你也这么想？”
稷看着桥下的水。
“我听过很多话。”他说，“比你们村的人说的难听多了。”
“什么话？”
稷沉默了一会儿。
“说我父亲不行。说我们国家不行。说迟早要完。”
晴川愣住了。
“你……你不生气？”
稷转过头，看着她。
“生气有用吗？”
晴川想了想，摇摇头。
“没用。”
“那就不生气。”稷说，“做该做的事。等该等的。”
晴川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很平静，像桥下的水。
“等什么？”她问。
稷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深。
那天的事，晴川记得很清楚。
是秋天，枣子快熟了的时候。那天下午没课，她一个人走山路回家。走到半路，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没回头。这条路她走了无数遍，有人走很正常。
但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然后有人喊她。
“哎！那个晴川！”
她停下来，回头。
三个男孩站在身后，都比她大，十四五岁的样子。中间那个她认识，是镇上粮站老陈家的儿子，叫陈旺。另外两个不认识，可能是他的跟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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