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影子，她看了很多年了。
不知道还能看多少年。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她又梦见稷。
他站在桥上，等着她。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宁姥姥问我，如果妈走了，我跟谁。”她说。
稷看着她。
“我说，我爸。”
稷点点头。
“对。”他说。
晴川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对？”
稷看着桥下的水。
“因为你知道谁是真的。”他说，“一直知道。”
晴川愣住了。
她想起宁姥姥说的话——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她想起父亲在山坡上抖动的肩膀，想起他握着她手的样子，想起他每天走三十里山路去镇上，想起他穿着她买的解放鞋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她一直知道。
“你娘走的时候……”她忽然问，“你跟谁？”
稷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得选。”他说，“我父亲在。我就跟着他。”
晴川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很平静，像桥下的水。
“后来呢？”
“后来他也没了。”稷说。
晴川不知道该说什么。
稷转过头，看着她。
“所以你要记住。”他说，“他在的时候，好好在。”
晴川点点头。
她会的。
那天夜里，晴川是被一阵声音吵醒的。
不是说话声。不是争吵声。
是别的什么。
她躺在炕上，睁开眼睛。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那声音还在，隐隐约约的，从里屋传出来。
她竖起耳朵听。
是哭声。
很低，很轻，像是压着，压不住，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她从来没听过这种声音。
母亲在哭。
晴川躺着，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
从小到大，她没见过母亲哭。母亲的眼神是空的，脸是冷的，话是少的。但哭？从来没有。
她以为母亲不会哭。
可是现在，那哭声隔着墙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捶着她的心。
她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翻涌起来。
那哭声断断续续的，一会儿高一点，一会儿低下去，一会儿没了，一会儿又响起来。
晴川躺着，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顶。
她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母亲看她的那个空空的眼睛。想起母亲骂她“讨债鬼”时那个厌恶的眼神。想起母亲对着晴毅笑的嘴角。想起母亲穿着红衣裳在院子里照镜子的样子。
也想起别的。
想起母亲一个人跪在那个牌位前，对着那对小小的虎头鞋，一跪就是半天。
想起母亲有时候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一看就是很久。
想起母亲偶尔从她身边经过时，脚步顿一下，然后又走了。
那些画面，以前她从来没放在一起想过。现在躺在这黑夜里，听着那哭声，那些画面忽然自己排成了一排，一个一个从她脑子里走过去。
她忽然想，母亲心里，是不是也有一个地方，很苦？
哭声停了。
很久很久，没有再响。
晴川还是躺着，睁着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只知道后来窗外慢慢亮起来，天快亮了。
她听见里屋有动静。轻轻的脚步声，门开了又关上。
然后院子里传来水桶的声音。母亲在打水。
和每天一样。
好像夜里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天早上，晴川起床的时候，母亲已经出去了。
灶房里有粥，温的。碗筷摆好了，两副。
晴末坐在桌边，低着头喝粥。看见她出来，抬头看了一眼。
“醒了？”
“嗯。”
她在父亲对面坐下，端起碗，慢慢喝。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喝了一会儿，晴末忽然开口。
“昨晚……”
他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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