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清为什么去。就是想去。好像那个院子，那个小板凳，那筐永远剥不完的毛豆，有什么东西在拽着她。
宁姥姥还是老样子，坐在那儿，弓着腰，手指翻飞。看见晴川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剥。
晴川在她旁边坐下。
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昏昏欲睡。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豆子蹦进盆里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剥了一会儿，宁姥姥忽然开口了。
“妮儿。”
“嗯。”
“姥姥问你个事。”
晴川抬起头。
宁姥姥没有看她。她的眼睛看着手里的毛豆，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如果有一天，你妈走了……”
她顿了顿。
“你跟谁？”
晴川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母亲走了？
走去哪儿？
她不知道。但她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母亲穿着红衣裳照镜子的样子，母亲看晴毅时的那个嘴角，母亲夜里吵架时喊的那些话……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一圈一圈转着。
宁姥姥没催她。她只是继续剥毛豆，一下一下，等着。
很久，晴川开口了。
“我爸。”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宁姥姥的手停了停。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晴川。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为啥？”
晴川想了想。
“因为他在。”她说，“他一直在。”
宁姥姥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晴川的头。
那只手很糙，但很暖。
“好孩子。”她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晴川点点头。
她记住了。
那天晚上，晴川躺在炕上，想着宁姥姥问的那个问题。
如果妈走了，你跟谁？
她从来没想过。但宁姥姥一问，她脑子里就蹦出那个答案——我爸。
没有犹豫，没有挣扎。
就好像那个答案，一直就在那儿，等着被问出来。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母亲在里屋，不知道睡了没有。
她想起母亲看她的那个眼神，空空的，像一口枯井。
想起母亲说的那些话——讨债的，不是你生的，不该生下来。
想起母亲对晴毅笑的那个嘴角，对父亲喊的那些话。
她忽然想，如果母亲真的走了……
心里那个地方，会空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父亲在。
只要父亲在，那个地方，就空不了。
第二天，她又去宁姥姥家。
宁姥姥还在剥毛豆，好像永远剥不完似的。晴川在她旁边坐下，也跟着剥。
剥了一会儿，宁姥姥忽然笑了。
“咋了？”晴川问。
“没事。”宁姥姥说，“就是想起你小时候。”
“小时候咋了？”
“你小时候，也坐在这儿，帮姥姥剥毛豆。那时候你手小，剥不动，就在旁边坐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晴川想了想，好像有点印象。
“说啥？”
“说啥？什么都说。”宁姥姥笑着说，“说后山的羊，说老槐树上的鸟，说你爸又教了你什么字。
晴川没说话。
宁姥姥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光。
“现在不说了。”
晴川低下头。
“不是不想说。”她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宁姥姥点点头。
“长大了。”她说，“长大了就这样。”
晴川没说话。
两个人继续剥毛豆。
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暖暖的。
那天黄昏，晴川要走的时候，宁姥姥忽然拉住她的手。
“妮儿。”
晴川回头。
宁姥姥看着她，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
“不管咋样，姥姥都在。”她说，“记住了？”
晴川点点头。
“记住了。”
宁姥姥松开手，挥挥手。
“去吧。”
晴川走了。
走到院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宁姥姥还坐在那儿，坐在夕阳里，弓着腰，继续剥她的毛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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