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父亲。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那个背影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像一棵树，像这座山的一部分。
然后她看见，那个背影的肩膀，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
在抖。
她慢慢走过去。
脚步很轻，怕惊着他。但山坡上的草很密，踩上去没有声音。
走近了，她在他旁边停下。
父亲没有回头。
她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着，看着远处的山。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山上，照在树上，照在他们身上。露水还没干，亮晶晶的，到处都是。
父亲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着，在他旁边，看着和他一样的远方。
很久，很久。
父亲开口了。声音很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咋来了？”
“找你。”她说。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找。”他说，“爸没事。”
晴川没说话。
她看着远处的山。那些山她从小看到大，每一座都有名字。那座尖的叫锥子山，那座圆的叫馒头山，那座平平的叫桌子山。奶奶告诉她的。
“爸。”
“嗯。”
“我小时候，你带我来过这儿。”
晴末没说话。
“挖野菜。”她说，“你教我认野菜。荠菜，蒲公英，马齿苋。”
晴末点点头。
“你学得快。”他说，“一教就会。”
晴川没说话。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草叶的味道。
父亲忽然说：“你妈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晴川看着远处。
“我没往心里去。”她说。
晴末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小，才十二岁。但那双眼睛，不像十二岁的孩子。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着远处。
又是很久的沉默。
太阳升高了，晒得人暖暖的。山下的村子冒起炊烟，一缕一缕的，飘到天上就散了。
晴末忽然开口。
“晴川。”
“嗯。”
“爸对不起你。”
晴川转过头，看着他。
晴末没有看她。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草。
“没本事，让你跟着受苦。你妈那样对你，我也没办法。”
他的声音很平，很平。但那种平，比哭还让人难受。
晴川看着他。
看着他头上那些白发，在太阳底下一根一根的，白得刺眼。
看着他脸上那些皱纹，一道一道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看着他低着头的样子，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爸。”她说。
晴末没抬头。
“我不苦。”
晴末的肩膀又抖了一下。
“真的。”她说，“我不苦。有你在，我就不苦。”
晴末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糙，满是老茧，像老树皮。但很暖。
她握着，没有放。
很久，晴末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他看着晴川，看着她的手握着他的手。
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淡，很轻，像风吹过水面，起了一点涟漪。
“走吧。”他站起来，“下山。”
她跟着站起来。
两个人往下走。太阳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一长一短，挨在一起。
走到山脚，晴末忽然停下来。
“晴川。”
“嗯。”
“以后爸努力，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晴川看着他。
“不用。”她说，“现在就好。”
晴末愣了一下。
然后他又笑了。这回笑得比刚才多，比刚才真。
“傻丫头。”他说。
那天夜里，她又梦见稷。
他站在桥上，等着她。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我今天陪我爸坐了一会儿。”她说。
稷看着她。
“在山坡上。他肩膀在抖。我握着他的手。”
稷没说话。
“他跟我说对不起。”她说，“我说不苦。”
稷点点头。
“你说的对。”他说。
“什么对？”
“不苦。”他说，“有他在，就不苦。”
晴川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很平静，像桥下的水。
“你也有父亲。”她说。
稷点点头。
“他也会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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