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她又梦见稷。
他站在桥上，等着她。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有个女人，老往我家跑。”她说。
稷看着她。
“给我爸送汤。我爸不要，都倒掉了。”
稷没说话。
“村里人说闲话。我不懂为什么。”
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有些人，想要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晴川抬起头。
“不属于自己的？”
稷点点头。
“你爸知道，所以不要。”
晴川想了想，好像懂了。
又好像没完全懂。
稷看着桥下的水，说：“你爸是个好人。”
晴川点点头。
她知道。
晴川是被吵醒的。
迷迷糊糊的，不知道是什么声音。她翻了个身，想继续睡。
那个声音又响了。
是说话声。很大的说话声。从里屋传出来的。
她睁开眼，躺着听了一会儿。
是父亲和母亲。
他们在吵架。
“……你到底想干什么？”父亲的声音，压着，但压不住。
“我想干什么？我想过好日子！”母亲的声音，尖的，亮的，像刀子。
“什么叫好日子？”
“至少不是在这破地方！天天土里刨食，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穿不上好衣裳，吃不上好饭！这叫好日子？”
晴末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以前是我瞎了眼！”尧玉的声音更高了，“我嫁给你的时候，你跟我说什么？说会让我过好日子！现在呢？你看看这屋！看看这院子！看看你那一身破衣裳！”
“我没本事。”晴末的声音低下去，“我认。”
“你认？你认有什么用？我不想认！我不想一辈子窝在这山沟沟里，不想跟你在这破地方耗一辈子！”
破地方。
耗一辈子。
晴川躺在炕上，听着这几个字，一动不动。
“那你走。”晴末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平，很静，“你走。”
尧玉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你走。”晴末说，“过你想过的日子去。”
“你——你赶我？”
“我没赶你。是你自己不想待。”
尧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晴川隔着墙都能听见，冷的，尖的，像冬天结的冰。
“我走？我走了你怎么办？你那个宝贝闺女怎么办？谁来伺候你们？”
“不用你伺候。”晴末说，“我们自己能行。”
尧玉又沉默了。
很久，她说：“晴末，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晴末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有别人了？那个李芝芝，天天往咱家跑，给你送汤送饭，你敢说你跟她没事？”
“我跟她什么事都没有！”
“没事？没事她为什么天天来？没事你为什么不让她来？”
“我让她别来，她非要来，我能怎么办？”
“你能怎么办？你不会把她轰出去？”
晴末不说话了。
尧玉又笑了，这回笑得更冷。
“你就是舍不得。她年轻，长得好看，比我有本事，你早就看上她了吧？”
“你胡说八道！”
“我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里屋忽然安静下来。
晴川躺着，一动不动。被子下面的手，攥得紧紧的。
“尧玉。”晴末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累，很重，“咱俩这么多年，我是什么人，你不知道？”
尧玉没说话。
“我从来没想过别人。没想过。我心里只有这个家，只有你，只有孩子。”
沉默。
“可你呢？你心里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我？有没有孩子？”
尧玉还是不说话。
“我知道你苦。我知道你嫁给我委屈了。我没本事，让你跟着受苦。可是尧玉，孩子有什么错？她是你生的，你亲生的！你怎么能……”
“别跟我提她！”
尧玉的声音忽然炸开，尖得吓人。
晴川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别跟我提她！她不是我生的！她是讨债的！她生下来就是为了折磨我的！没有她，我儿子不会死！没有她，我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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