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川坐下，不说话。
宁姥姥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继续翻枣。
翻了一会儿，宁姥姥忽然说：“你妈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晴川抬起头。
“姥姥，我妈怎么了？”
宁姥姥沉默了一会儿。
“大人的事，你不懂。”
晴川低下头。
她是不懂。但她知道，父亲不高兴。她知道，村里人看她们家的眼神变了。她知道，有些话在她面前说一半，她一来，就不说了。
她不懂，但她感觉得到。
那天下午，她去井台打水。
井台边坐着几个女人，正在洗衣服，一边洗一边说话。看见晴川过来，她们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下去，最后没了。
晴川低着头，打水，挑着往回走。
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人在笑。
低低的，叽叽喳喳的，听不清说什么。
但她知道，是在说她家。说她妈。
她没有回头。
她挑着水，一步一步往回走。水桶一晃一晃的，洒出来一些，打湿了她的鞋。
晚上吃饭的时候，晴末一言不发。
尧玉也不在。她又出去了。
晴川和父亲两个人，对着桌上的饭菜，谁也没吃几口。
很久，晴末开口了。
“晴川。”
“嗯。”
“以后，你离你妈远点。”
晴川抬起头，看着他。
晴末的眼睛里有红血丝，有疲惫，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爸，为什么？”
晴末没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饭。
那天夜里，晴川躺在床上，睡不着。
她想着母亲那件红衣裳，想着井台边那些女人的笑，想着父亲说的那句话。
离你妈远点。
她不懂为什么要离远点。那是她妈。虽然不理她，不看她，不叫她，但那是她妈。
可是父亲说了，她就得听。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睡着之后，她又梦见稷。
他站在桥上，等着她。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我妈变了。”她说。
稷看着她。
“她买了好多新衣裳。红的，绿的，花的。天天往外跑。”
稷没说话。
“我爸不高兴。村里人说闲话。我不懂为什么。”
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母亲也这样过。”
晴川愣住了。
“你母亲？”
稷点点头。
“很久以前。她也买新衣裳，也往外跑。我父亲也……不高兴。”
晴川看着他。
“后来呢？”
稷看着桥下的水。
“后来她走了。”
晴川的心跳了一下。
走了。
“去哪儿了？”
稷没有回答。
很久，他说：“不知道。”
晴川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稷的脸，月光下，那张脸很平静，平静得像桥下的水。但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沉的，重重的。
“你……想她吗？”她问。
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有时候想。”
晴川点点头。
她懂。
她有时候也会想母亲。虽然母亲就在眼前，但那个不理她、不看她、不叫她的母亲，和走了，有什么区别？
两个人站着，看着桥下的水。
水在流，月光碎成一片一片。
很久，稷说：“你妈可能……也在找什么。”
晴川抬起头。
“找什么？”
稷摇摇头。
“不知道。人都在找。找到了，就留下了。找不到，就一直走。”
晴川听着这句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想起母亲对着窗户照镜子的样子，想起她那件红衣裳在阳光底下的样子。那时候，母亲的眼睛里，好像有一点光。
虽然那光不是对着她的。
但有一点光。
那天傍晚，晴川从井台打水回来，远远就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父亲。父亲没这么高，也没这么……怎么说呢，亮？
那人穿着一件晴川从没见过的衣裳。料子滑滑的，黑亮亮的，太阳底下一照，反着光。裤子也是黑的，裤线笔直，像是用刀裁出来的。脚上的鞋也不是村里人穿的那种解放鞋，是皮的，黑亮的皮，鞋头尖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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