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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血骨洞里失去了意义,只有油灯昏黄的光晕,映照着铁笼冰冷的影子和笼中人逐渐衰败的轮廓。每日只有两次,会有灰衣汉子拎着木桶过来,用长柄木勺将一种粘稠、散发着馊臭的糊状物舀进笼子角落的破碗里。那是“饭”。

江蓠没有去碰那东西。尽管她如今胃里空得发痛,喉咙干得像要裂开,她只是蜷缩在离碗最远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她想起祖父说过,不明之物,不可入口。在这地方,任何不明之物进入身体,都可能是毒。

隔壁笼子的老头,姓吴,自称是老吴头。他是这里的“老人”,也是江蓠唯一能获得零星信息的人。

“丫头,不吃?”老吴头隔着铁栏,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不吃,死得更快。”

江蓠摇了摇头,没说话。她嘴唇干裂起皮,脸色苍白,但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死死盯着洞窟入口的方向,像一只困在陷阱里犹自警惕的幼兽。

“嘿……骨头倒硬。”老吴头干笑两声,把自己那份糊状物刮得干干净净,连碗边都舔了一遍,“不过,没用的。进了这里,早死晚死,都是个死。那魔头……嘿,你还没见识他真正的手段。”

真正的残忍,很快降临。

那天,油灯的光忽然摇曳得厉害。血骨道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那两个灰衣汉子,拖着一个新的“药材”。是个粗壮的樵夫,被堵着嘴,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怒吼,徒劳地挣扎。

道人没看笼子里的人,径直走到洞窟中央一处略高的石台边。石台上刻着诡异的暗红色纹路,中央凹陷,像个小碗。他示意了一下,灰衣汉子便将那樵夫死死按在石台边,扯开他肩头的衣服。

道人枯瘦的手指伸出,指甲乌黑尖利,在樵夫肩胛骨的位置轻轻一划——皮肉翻卷,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滴滴答答落进石台的凹陷里。那血并不是直接流下,而是沿着那些暗红纹路蜿蜒弥漫,发出极其微弱的、令人心悸的红光。

樵夫剧烈地颤抖,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被堵住的嘴里发出沉闷的呜咽。

江蓠猛地闭上眼睛,紧紧的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浑身发冷。她听见血滴落的黏腻声音,听见道人满意的低哼,听见旁边笼子里有人压抑的抽泣和牙齿打颤的声音。

“看着。”老吴头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近得像毒蛇吐信,“记住。下一个,也许就是你。”

江蓠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睁开眼。不能怕,不能闭眼。祖父说过,面对毒疮,闭眼不看,它不会自己好。她要看清,看清楚这魔头的手段,看清楚这地狱的模样!

她看着那血慢慢填满石台的纹路,看着道人盘膝坐在石台前,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一股阴冷、甜腥的气息开始弥漫,比之前更加浓郁。石台上的红光渐渐亮起,映着道人贪婪兴奋的脸,扭曲如同恶鬼。

樵夫的挣扎微弱下去,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皮肤开始失去光泽,泛起一种死气的青白色。他肩头的伤口流出的血越来越少,颜色也越来越暗。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道人猛地吸了一口气,石台上的红光倏地敛入他口鼻之中。他脸上泛起一层病态的潮红,眼中红芒一闪而逝。

而那樵夫,已经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生气,软软地瘫倒在地,成了一具皮包骨头的干尸。一个灰衣汉子走上前,像拖破麻袋一样把他拖了出去,石台上只留下暗褐色的、粘稠的血渍。

“看见没?”老吴头的声音带着麻木的寒意,“抽血炼气。咱们这些人,就是他的‘血药’。抽干了,就扔进后面那个血池里,化骨头,炼他的‘血骨丹’。”

江蓠胃里一阵剧烈的痉挛,她捂住嘴,干呕得眼泪都出来了。不是害怕,是极致的愤怒和恶心。把人……活生生的人,当成药材一样抽取、榨干!

“畜生……”她喉咙里挤出嘶哑的两个字。

“嘿,畜生?”老吴头怪笑,“在修仙者眼里,咱们这些凡胎肉体,连畜生都不如。丫头,省省力气吧。留着力气,多喘两口气,说不定……多活两天。”

多活两天?像牲畜一样等待被屠宰?

江蓠擦掉嘴角的酸水,靠在冰冷的铁栏上,胸膛剧烈起伏。不,绝不。就算是死,也不能这么死!

日子一天天过去,如同钝刀子割肉。江蓠看着笼子里的人一个个减少。有时是被拖去“抽血”,有时是被喂下颜色诡异的药汤,然后在痛苦的翻滚和哀嚎中渐渐没了声息。山洞里日夜弥漫着血腥、药臭和死亡的气息。

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饥饿和干渴折磨着她,但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像燃着两簇幽暗的火。她强迫自己吃下一点点那馊臭的糊状物,只是为了维持最低限度的体力。更多的时候,她在观察,用尽所有医者的本能和知识去观察。

她观察送“饭”的灰衣汉子,他们步伐虚浮,眼下青黑,身上带着长期接触阴邪之物的萎靡气息。她观察血骨道人进出山洞的规律,他每次“采血”或“试药”后,都需要一段时间调息,脸上会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观察这山洞的结构,通风口的位置,油灯摆放的规律,铁笼锁头的样式……

她还观察自己。手腕上被绳索磨破的伤口早已结痂,但有时候,在极度的疲惫或精神高度集中时,那痂皮下会隐隐传来一丝微弱的、清凉的感觉。她起初以为是幻觉,直到有一次,她盯着自己掌心因为虚弱而格外清晰的青色血管时,恍惚间,似乎“看到”那血管之下,骨骼的轮廓……模糊的,一闪而逝。

那是什么?她不敢确定,也不敢声张。只是悄悄地把这奇异的感觉记在心里。

转机发生在一个深夜。大多数药奴都蜷缩着昏睡过去,连老吴头都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只有江蓠,因为饥渴和寒冷,还保持着半清醒状态。

洞窟深处传来脚步声,是血骨道人。他手里拿着一卷暗红色的皮子,脚步有些虚浮,脸上带着疲惫和烦躁。他没有去那些关押药奴的笼子,而是走向洞窟另一侧一个较小的、平时锁着的石室。

石室的门被一道简单的禁制封着,闪着微弱的血光。道人似乎状态不佳,掐诀打开禁制时,手指的灵光闪烁了几下才稳定。门开了一道缝,他闪身进去,很快又出来,手里那卷暗红皮子不见了。重新锁上禁制时,那血光比刚才黯淡了些许。

江蓠的心猛地一跳。那禁制……好像变弱了?是因为他状态不好?

她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石室的门。直到道人的脚步声消失在主洞方向,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机会……也许,那里有机会!

接下来的几天,她更加留意那间石室和道人打开禁制的手法。她不懂修仙者的法术,但她发现,道人每次开启禁制,手指划动的轨迹似乎有某种规律,而那禁制上的血光强弱,与他自身的状态明显相关。当他气息不稳、面露疲态时,禁制的光芒就会暗淡,甚至微微波动。

同时,她也开始留意自己身体的异常。那偶尔“看到”骨骼轮廓的感觉越来越清晰,虽然依旧短暂且模糊,但她渐渐能分辨出,那是自己手腕、手指的骨头。更奇异的是,当她极度专注地去“感受”那铁笼栏杆时,竟然也能隐约察觉到,冰冷的铁条内部,似乎有一些极其微弱、几乎要消散的“脉络”在隐约流动,而在栏杆与地面石块连接的地方,那些“脉络”有几处显得……特别黯淡、杂乱,像打了死结。

难道……这就是老吴头说的,那魔头修炼用的“血纹”?还是别的什么?江蓠不知道。但这是她被困以来,看到的唯一一点“不同”。

她需要一个工具。一个足够坚硬、细小,能让她接触到栏杆那些“黯淡脉络”的工具。

她的目光,落在了每日送来的、盛放馊臭糊状物的破陶碗上。碗很粗糙,边缘有裂口。她趁着守卫不注意,偷偷捡起一小片崩落的、相对锋利的陶片,藏在身下干燥的草堆里。

然后,她开始等待。等待下一次血骨道人状态不佳的时候。

这一天来得很快。道人似乎炼药到了关键,频繁地从深处那个冒着红光的岔洞进出,脸色一次比一次苍白,眼神却更加亢奋疯狂。送“饭”的灰衣汉子也显得格外小心翼翼,连呵斥都少了。

傍晚,道人又一次脚步虚浮地从主洞方向走来,手里捏着个不断震动、发出低鸣的黑色小鼎,鼎口有丝丝黑气溢出。他脸色极其难看,径直走向那间小石室,似乎要去取什么东西稳定药鼎。

就在他停在石室门前,掐诀准备打开禁制时,黑色小鼎猛地一震,发出刺耳的尖鸣!道人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手中灵光骤然紊乱!

禁制上的血光剧烈地闪烁、明灭,几乎要溃散!

就是现在!

江蓠蜷缩在笼子最深的阴影里,右手死死握着那片锋利的陶片,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铁笼栏杆底部、她“感觉”到的最黯淡杂乱的那一处“脉络”节点,狠狠地划了下去!

没有声音。陶片刮在铁栏上,只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但在江蓠此刻高度集中、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感知里,她“看到”了!陶片划过的地方,那些本就黯淡杂乱的“脉络”,像被戳破的水泡,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一丝极其微弱的、阴冷的能量逸散出来,随即那处的“脉络”似乎……断开了极小的一点。

几乎同时,一股针扎般的剧痛从她握住陶片的右手掌心传来,伴随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生命被瞬间抽走少许的虚弱感。她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而石室门前,血骨道人似乎被药鼎反噬所扰,并未注意到笼子这边极其微弱的异常。他强行镇压下小鼎的躁动,打开禁制,匆匆取出一个玉盒,又踉跄着冲向那冒红光的岔洞。

洞窟里恢复了死寂。

江蓠瘫在草堆上,浑身被冷汗湿透,右手掌心火辣辣地疼。她颤抖着抬起手,就着昏暗的油灯光看去——掌心被陶片边缘割破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鲜血正慢慢渗出来。

但让她瞳孔骤缩的是,在那伤口边缘的皮肤下,隐隐有一丝极其黯淡、几乎看不见的灰色纹路,一闪而逝。而那割破她的陶片上,沾着她的血,在昏暗光线下,竟似乎……微微腐蚀了铁栏杆上极其微小的一点锈迹。

她猛地攥紧手掌,将那点异样和掌心的伤口死死捂住,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她好像……发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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