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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望无尽的黑暗,空气中夹带着粘稠的、铁锈和腐朽甜腥的气味。
江蓠是在一阵剧烈的颠簸和窒息的恶臭中恢复意识的。喉咙火辣辣地痛,脖颈处残留着冰冷的触感。她想动,却发现手脚被粗糙的绳索紧紧捆着,嘴里塞着破布,眼睛也被蒙住。身下是坚硬冰冷的木板,随着某种节奏摇晃着,像是马车。
记忆碎片瞬间涌上来:林子里那道鬼魅般的灰影,父亲摔出去的身影,哥哥的怒吼,还有那双疯狂的眼睛……那道人看起来不像是个人。
未知,无边的恐惧像是一根麻绳攥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又要晕过去。她死死咬住嘴里的破布,布料粗糙的纤维摩擦着舌头,带来细微的痛感和一丝清醒。
不能晕。不能。
她努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祖父教过的法子,深深吸气——尽管吸进来的空气浑浊难闻——再缓缓吐出。几次之后,狂跳的心似乎一点一点慢了下来。
回过神来,她细细听着周遭的声音。车轮碾过不平地面的辘辘声,马蹄声,还有……粗重的喘息?似乎不止一个。除了赶车的人,似乎还有别的……活物?在很近的地方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她试着微微扭动手腕,绳索绑得很紧,已经磨破了皮肤。眼睛被蒙着,其他感官就格外敏锐。除了那令人作呕的甜腥腐烂气味,她还闻到浓重的汗味、尿臊味,以及……血的味道。新鲜的血,和陈旧发黑的血,混在一起。
马车似乎驶入了更崎岖的路段,颠簸加剧。旁边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
“唔……唔唔……”江蓠试图发出声音,想确定是否还有其他被掳来的人。
“别,别出声……”一个极其微弱、气若游丝的声音在她旁边响起,听起来是个老妪,“那魔头……听得见……出声的……都死了……”
魔头?江蓠心脏又猛的一缩。她尽量放缓呼吸,耳朵竖起来。
马车外,传来那个嘶哑难听的声音,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偶尔夹杂着几句含混的自言自语:“……快了……就差这一味主药……清灵药体……嘿嘿……道爷的‘血骨秘丹’就能成了……筑基有望……筑基有望啊……”
血骨秘丹?筑基?在这之前江蓠从未接触过修士,这些词对她来说陌生又恐怖。她只知道,自己似乎成了这个“魔头”炼丹的“药”,就像家里药柜里的那些甘草、当归一样。
不知颠簸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外面传来开锁的哐当声,粗鲁的喝骂:“都滚下来!别装死!”
蒙眼的布被粗暴扯掉,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江蓠眼泪直流。她眯着眼,模糊看到自己身处一个阴暗的山洞入口前。周围横七竖八躺着或跪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麻木,身上或多或少带着伤。押着他们的,是两个面目阴沉、穿着同样肮脏灰色短打的汉子,眼神凶悍。
那个掳她来的枯瘦道人——血骨道人,正背着手站在洞口,像打量牲畜一样扫视着他们。他的目光落到江蓠身上时,停顿了一下,嘴角咧开一个满意的弧度。
“这个,单独关到‘甲字三号’笼去。”他吩咐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的颤音,“小心些,别弄伤了,这可是上好的主药引子。”
一个汉子应了声,粗暴地拽起江蓠,拖着她往山洞深处走去。山洞里阴冷潮湿,石壁上挂着昏暗的油灯,映出嶙峋的怪影。空气中那股甜腥腐烂的气味更浓了,几乎凝成实质,钻进鼻孔,粘在皮肤上。
山洞岔路很多,汉子拖着她七拐八绕,最后来到一个稍大的洞窟。洞窟里摆着好几个粗大铁条焊成的笼子,里面关着人,大多蜷缩在角落,死气沉沉。只有最里面一个笼子空着。
“进去!”汉子打开笼门,把江蓠狠狠推了进去,哐当一声重新锁上。
江蓠摔在冰冷粗糙的石地上,手掌和膝盖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她撑起身,靠在冰冷的铁栏上,急促地喘息。笼子不大,勉强能让她躺下。地上铺着些发霉的干草,角落有个破瓦罐,大概是便溺用的。
隔壁笼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双浑浊的眼睛透过铁栏缝隙看过来。是个头发花白、瘦得脱了形的老头,脸上布满黑斑,眼神却奇异地没有完全麻木,反而带着一丝探究。
“新来的?”老头声音嘶哑,几乎听不清,“女的?年纪不大……”
江蓠咬着唇,没说话,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老头也不在意,自顾自低声说,像在喃喃自语:“甲字三号…来头不小,好地方……离那血池近,味道‘好’……看来,你这丫头,有点特别……”
血池?江蓠猛地想起道人说的“血骨秘丹”,胃里一阵翻腾。
“老丈……”她鼓起勇气开口,声音干涩沙哑,“这……到底是什么地方?那个人……会把我们怎么样?”
老头古怪地笑了两声,牵扯着脸上的皮肉,更显恐怖:“地方?炼狱也不过如此。那血骨道人,是一个修炼邪功的魔头。至于会把我们怎么样?看看我的样子…试药,抽血,剔骨……能活几天,就看你的造化了。”
每一个词都像冰锥,扎进江蓠心里。试药?抽血?剔骨?
“为……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
“为什么?”老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哪里有什么为什么?弱肉强食,仙凡有别。咱们这些没灵根的凡人,在人家修士眼里,跟药材、牲畜,没什么两样。你,”他浑浊的眼睛盯着江蓠,“你身上有股药味,应当还有点别的……那魔头鼻子灵,不然他不会把你关在甲字三号。丫头,认命吧。”
认命?像牲畜一样被试药,抽血,剔骨?然后无声无息地死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山洞里?
江蓠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不,不能认命。爹和哥还倒在林子里,生死不知。回春堂的炉火还温着,祖父的医案还没整理完……她不能死在这里,像野狗一样!她的思绪疯狂的翻涌着。
“老丈,”她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声音平稳些,“您……在这里多久了?知道怎么……出去吗?”
老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出去?进了这血骨洞,还没见谁能出去。我?快三个月了吧。原来这笼子里有六个人,现在,就剩我一个了。嘿,兴许是老子血里药毒太多,那魔头暂时瞧不上。”
三个月……六个人,只剩一个。江蓠心底发寒。
“那……试药是怎么回事?会死吗?”
“死?”老头咧开没几颗牙的嘴,“那得看运气。有时候是让你浑身溃烂,生不如死。有时候是发疯,自己把自己咬死。有时候……直接就化成一滩血水。最快的,昨天还喘气,早上就硬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不过,要是熬过去没死……那魔头就会抽你的血,或者,取你身上他觉得有用的部分……骨头,内脏……谁知道呢。”
江蓠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她死死捂住嘴,把涌上喉咙的酸水压下去。
就在这时,洞窟外传来脚步声和吆喝声。两个灰衣汉子拖着一个不断挣扎、呜咽哭泣的年轻女子进来,径直走向洞窟深处一个冒着诡异红光的岔洞。那女子的哭声凄厉绝望,在空旷的洞窟里回荡。
“又来了……”老头闭上眼睛,缩回角落,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声音。
江蓠全身冰冷,看着那女子被拖进红光里,哭声戛然而止。紧接着,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什么东西被投入滚油的声音隐约传来,混合着一股更加浓郁、令人作呕的甜香。
她再也忍不住,扑到瓦罐边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胆汁的苦味灼烧着喉咙。
不知过了多久,那甜腻到邪恶的香气渐渐散去。血骨道人从岔洞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脸上带着餍足又狂热的神情。他瞥了一眼笼子里的“药材”们,目光在江蓠身上停了停,舔了舔嘴唇。
“清灵药体……得好好炮制……不能浪费了。”他低声嘟囔着,走向另一个方向。
江蓠瘫坐在冰冷的草堆上,浑身脱力。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阵阵漫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隔壁老头的话,女子的惨叫,那诡异的香气,道人贪婪的眼神……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她,这里是真正的绝境,是屠宰场。
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黑暗笼罩下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和绝望。
爹,哥,爷爷……你们怎么样了?我还能再见到你们吗?
阿蓠……好像……真的要死在这里了。我好想再见你们一面。
冰冷的铁栏贴着额头,寒意刺骨。在这极致的恐惧和绝望中,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恍惚间似乎看到,自己手腕上被绳索磨破的伤口处,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碧色微光,一闪而逝。就像深潭底部,偶尔泛起的一个水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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