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4910660" ["articleid"]=> string(7) "659923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1章" ["content"]=> string(7215) "

晨雾如纱,漫过青溪镇的青石板路。回春堂后院里,江蓠端着铜盆走过,盆里的清水映着微亮的天光,水纹丝毫不乱。祖父江百川早已在老槐树下站定,青衫舒展,动作慢得像沉在水底。她轻手轻脚放下盆,安静地立在一旁。

“这当归,是北坡阳面那片地的吧?”江蓠捻起一片药材,轻声问。

父亲江云山从簸箕上抬起头,轻轻笑了笑:“就你鼻子尖。应是去年日头足,油性比前年还好些。”

“嗯,闻着甘香里带点辛冽,是那儿的水土味儿。”江蓠放下当归,指尖还残留着微润的触感。

前堂传来门板卸下的声响。江云山拍拍手上的药屑:“开张了。蓠儿,今日陈掌柜家老夫人复诊,你爷爷的脉案,仔细记着些。”

“知道了。”

日头渐渐升高,诊室里热闹起来。咳嗽的樵夫,崴脚的行商,愁眉苦脸的妇人抱着啼哭的婴孩。江百川坐在堂前,三指搭脉,眼皮微垂。江蓠坐在侧后,笔尖划过纸面,沙沙轻响。

“下一个。”

一个陌生汉子冲进来,怀里抱着个女童,小脸通红,呼吸急促。

“江大夫!救救我家丫头!烧了两天,厥过去三回了!”汉子声音发颤,满头热汗。

江百川抬手示意。汉子慌忙将孩子放在诊床上。老人枯瘦的手指搭上细弱的手腕,片刻后,眉头锁紧。

“邪热内陷,兼有惊风。”他语速快了些,“云山,取羚羊角粉三分,钩藤五钱,速煎一剂急用。”

江云山应声奔向后厨。

女童忽然开始抽搐,牙关咯咯作响,四肢绷紧。汉子腿一软,几乎跪下:“丫头!丫头你醒醒!”

江百川银针已出,疾刺人中、合谷。女童抽搐稍缓,但气息仍促,小脸憋得发紫。

江蓠搁下笔,凑近几步。她看着女童,心里那点异样又浮起来——说不清,但总觉得那团烧着的热,不是散开的,是拧在一处,堵在胸口和脖子后面那一小块,蛮横地顶着,别处反而虚虚的。

“爷爷,”她声音不高,在汉子压抑的抽泣和女童急促的呼吸里却很清晰,“热……是不是聚在膻中、风府那块?往下走的路,好像……有点空。”

江百川捻针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他没看江蓠,目光仍落在女童脸上,手下银针却倏然变了方向,闪电般在女童胸口正中、后颈发际处各添一针,又在腿侧足三里、三阴交补了两针,手法极轻,似引似托。

说来也怪,这几针落下,女童绷紧的身子肉眼可见地松了些,咯咯的咬牙声停了,呼吸虽还急,却不再是那种吓人的抽气。

江云山端着药碗小跑进来。深褐色药汁,热气混着苦味蒸腾。江蓠上前帮忙,轻轻托起女童的头,父亲小心地将药一勺勺喂进去。

喂了小半碗,女童喉咙里“咕”地响了一声,竟缓缓睁开了眼,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疲倦地闭上。

汉子膝盖一软,这次真的跪下了,砰砰磕头:“多谢江大夫!多谢小江大夫!救了娃的命啊!”

江百川摆手让他起来,声音平淡:“夜里怕要反复,留观。蓠儿,注意着体温。”

“是,爷爷。”

午后,女童睡安稳了。汉子千恩万谢,留下诊金和一只绑了脚的老母鸡,守着孩子寸步不离。江蓠收拾着药渣,祖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蓠儿。”

她回身。江百川站在廊下阴影里,目光落在她脸上,沉甸甸的。

“你晌午说那热聚在膻中、风府,往下路空。依据何在?”

江蓠抿了抿唇。那感觉虚无缥缈,怎么说?“就是……看着,觉着。那热气,好像不是铺开的,是拧成一股,顶在那儿。下面……摸不着实处似的。”

江百川看了她许久,缓缓道:“望闻问切,切在末。心到,眼到,神意先到。你母亲当年……也有这份灵觉。”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叹了一口气说道:“这是天授,也是负累。善用它,莫深究,更莫与人言。”

说完,他转身回了书房,留下江蓠一人站在院中,指尖微微发凉。天授?负累?此时的江蓠并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日头慢慢西斜,晚诊的人少了。哥哥江枫从学堂回来,青布衫子,手里卷着书。

“蓠妹,蓠妹!”他边走边喊,几步跨进门,“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是一支素银簪子,簪头一朵小小的、雕得细致的栀子花。

“镇上李记银铺新打的式样,我看素净,衬你。”江枫把簪子塞进她手里,笑得爽朗,“姑娘家大啦,该打扮打扮。整天素着一张脸,跟个小道姑似的。”

江蓠握着微凉的银簪,心里那点因祖父话语带来的沉郁,被兄长的笑容冲淡了些。“又乱花钱。爹知道了要说你。”

“爹才不说。他巴不得你多些女儿家样子。”江枫凑近些,压低声音,“欸,听说镇东头张铁匠家那小子,偷看你来着?”

“哥!”江蓠耳根微热,瞪他一眼。

“好好好,不说。”江枫举手告饶,眼里还是笑,“明日我跟爹去临县收一批‘七月雪’,那药娇气,得趁新鲜处理。你去不去?总闷在家里,也出去走走。”

“七月雪?”江蓠心动了。那是味稀罕的凉血药材,她只在书上见过。

“去。”她点头。

夜里,江蓠对着昏黄的铜镜,将哥哥给的银簪缓缓插入发髻。镜中人眉眼清秀,肤色是长年不见烈日的白皙,眼神安静,像后山深潭的水。母亲的模样,她记不太真切了,只模糊记得很温婉。自己这双眼睛,据说像母亲。

她吹熄了灯,躺下。窗棂外,月光漏进来,一地清霜,又想起祖父说的话。天授……是什么?负累……又是什么?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又沉寂下去。夜风穿过窗隙,带着晚秋的凉意,拂过她的脸颊。

她闭上眼,药香仿佛还在鼻端萦绕,慢慢睡下去了。

五十里外,荒山破庙。

血腥气和一种甜腻到发腐的药味混杂。枯瘦道人睁开眼,瞳仁在黑暗里闪过暗红的光。他伸出枯爪般的手,指节嶙峋,掐算几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似的笑声。

“东南……百里内……清灵药体……好,好得很……”

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那里沾着不知名的暗红药渍。

“最后一味主药……总算有着落了。”

身影一晃,如同融入夜色的枯叶,悄无声息滑出破庙,向着东南方,那个沉浸在睡梦中的、飘着淡淡药香的小镇,飘掠而去。

风更紧了,吹得破庙门板“哐当”一声闷响。

夜还深。青溪镇后院的药圃里,蟋蟀低鸣。

江蓠翻了个身,睡梦里,轻轻蹙了下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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