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这一夜没睡着。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识海里那道印记时不时闪一下，每闪一次，就有一段记忆碎片涌上来。
碎片不连贯，东一段西一段，但都清晰得要命。
比如有一段，他看见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宫殿前，身后跪着乌压压一群人。有人在喊“恭贺炎皇证道”，有人在放烟花，场面热闹得不行。他转过身，想看清那些人的脸——
然后画面一转，同一座宫殿，火光冲天。还是那些人，这次不跪了，都在往前冲，挡在他前面。有人在喊“阁主快走”，有人在喊“保护阁主”，然后一个接一个倒下。他想冲回去，身体却被人架着往后拖。
又是一段，他看见自己坐在丹炉前，旁边站着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眼巴巴地看着他炼丹。小姑娘长得挺可爱，就是嘴角还挂着口水。他忍不住笑，说你馋什么，等会儿第一颗给你。
画面一转，还是那个小姑娘，倒在丹炉旁边，脸色发青，嘴角有黑血流出来。他冲过去抱起她，小姑娘睁开眼睛看他，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就断了气。
再一段。
他看见一个女人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白衣，长得很美，美得不像真人。女人看着他笑，说这一世你护我，下一世换我护你。
然后女人转过身，挡在他前面。有光落下来，女人的身体开始崩散，像碎掉的瓷器。
他冲过去想抓住她，只抓到一把光。
林烬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大口喘气。
脸上有点湿。
他抬手摸了摸，是眼泪。
林烬躺了好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下来，才慢慢坐起来。
窗外已经亮了。
他走到墙角，把昨天扔掉的功法捡起来，翻开看了看。
《青云诀》，青云宗基础功法，炼气期专用。薄薄一本，全是入门的东西。
林烬以前看过，看不太懂。什么引气入体，什么经脉运行，什么丹田温养，完全是一头雾水。
现在再看——
第一页第一行字刚入眼，脑子里就蹦出一堆东西。
这功法写得不对。引气路径太绕了，浪费灵气。这里应该直接走手三阴，省掉中间两道弯。还有这里，丹田温养的法门太粗糙，这么养出来的灵气散得很，打架不持久。
林烬愣了几秒。
这是第二世剑尊的记忆在作祟。那家伙是个剑痴，一辈子就琢磨怎么把剑用得更好。剑修最讲究灵气运用，一个字要掰成八瓣用。
林烬把功法合上，放回墙角。
他站起身，推开门走出去。
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外面有人在走动，是住附近的外门弟子。看到林烬出来，有人多看了两眼，有人直接绕道走。
林烬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昨天的事，肯定已经传开了。
王霸那个怂包，估计到处说他林烬入了魔道，手上能冒黑火。这帮人不知道真假，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躲远点总没错。
林烬也懒得解释。
他往伙房走，肚子饿得咕咕叫。
昨天那个馒头没吃，现在胃里烧得慌。
伙房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来领早饭的外门弟子。林烬站在队尾，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一眼，默默往旁边挪了挪。
林烬当没看见。
队伍慢慢往前挪，终于轮到林烬。伙房师傅看了他一眼，舀了一碗粥，拿了一个馒头，递过来。
林烬伸手去接。
就在这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一把把馒头抢走了。
“这馒头不错，归我了。”
林烬转头，看见一个壮实的青年站在旁边，正往嘴里塞馒头。这人长得虎背熊腰，皮肤黑得像炭，一看就是干粗活的。
伙房师傅皱眉：“赵虎，你抢他馒头干什么？自己又不是没有。”
叫赵虎的青年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我乐意。”
然后看着林烬，眼睛瞪得溜圆：“看什么看？不服气？打一架啊？”
林烬看着他，没说话。
这人有点意思。
明明是抢馒头，但眼神不对。那眼神里没有恶意，倒像是……故意找茬？
林烬端起粥，转身就走。
赵虎愣了一下，追上去：“哎，你不生气啊？”
林烬不搭理他。
赵虎继续追：“我抢你馒头，你怎么不打我？”
林烬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你想我打你？”
赵虎挠挠头，嘿嘿笑：“也不是……就是听说你昨天把王霸吓尿了，想见识见识。”
林烬看了他几秒，继续走。
赵虎跟在旁边，絮絮叨叨：“王霸那孙子可狂了，平时没少欺负人。你能让他吃瘪，肯定有两下子。露一手呗，让我开开眼。”
林烬不说话，低头喝粥。
赵虎跟着他走了一路，一直跟到他住的地方。林烬推门进去，他也跟着挤进来。
林烬转身看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赵虎站在门口，脸上的嬉皮笑脸突然收起来了。
他看着林烬，眼神很认真，认真得有点奇怪。
“我叫赵虎，”他说，“杂役院的。昨天听说你的事，就来找你了。”
林烬没吭声。
赵虎继续说：“你可能不知道，我也被王霸欺负过。上个月他让我给他洗衣服，我不干，他就找人打了我一顿。打完了还不算，还让我跪着给他磕头。”
他说着，抬起手，把袖子撸上去。
胳膊上全是伤疤，有新有旧，触目惊心。
“这些，都是他打的。”赵虎看着林烬，“我恨他，但我打不过他。昨天听说他被人吓跑了，我高兴得一宿没睡。就想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能把那孙子吓成那样。”
林烬看着他胳膊上的伤疤，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看完了？”
赵虎点点头。
“看完了就走。”
林烬下了逐客令。
赵虎站着没动，突然扑通一声跪下来。
“我想跟你。”
林烬皱眉：“起来。”
“不起来。”赵虎梗着脖子，“我知道你看不上我，我资质差，脑子笨，什么都不会。但我不怕死，我能吃苦，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你就收下我吧。”
林烬看着他。
这人跪在地上，背挺得笔直，眼睛瞪得溜圆，一副你不同意我就不起来的架势。
这倔劲儿，有点眼熟。
林烬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战场上，硝烟弥漫。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站在他面前，说府主你先走，我断后。他说不行，一起走。那人咧嘴一笑，说不走，我扛得住。然后转身冲进敌阵，再也没出来。
那个人的脸，和眼前这个赵虎，慢慢重合。
林烬闭了闭眼睛。
“起来。”
赵虎不动。
林烬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拉起来。
“跟着我可以，”他说，“但有一条。”
赵虎眼睛亮了：“你说！”
林烬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让你死的时候，你得跑。”
赵虎愣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林烬放开他的胳膊，“我不需要人替我挡刀。遇到事，我扛。你就负责活着，明白吗？”
赵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林烬转身往里走：“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赵虎站在那儿，看着林烬的背影，眼眶有点发红。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那……师父？”
林烬没回头：“别叫师父，我不收徒。”
“那我叫你什么？”
“叫名字。”
“林……林哥？”
林烬没吭声。
赵虎当他默认了，嘿嘿一笑，转身出去，把门带上。
林烬在屋里站着，听着脚步声走远，慢慢坐到床上。
他刚才有一瞬间，差点想把赵虎推开。
第六世的记忆太清楚了。那个人冲进敌阵的时候，他就在后面看着。他想冲回去，被人死死按住。他只能看着那个人被淹没，什么都做不了。
这一世，他不想再欠任何人的命。
哪怕那个人自己愿意。
林烬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识海里，那道印记又闪了一下。
这一次闪得比昨天更亮，那道裂纹似乎又宽了一点点。
林烬懒得管它。
他现在就想睡一觉，睡醒了再去想别的事。
至于赵虎？
跟就跟吧。反正他也不会让那小子真出什么事。
窗外，太阳慢慢升高，阳光透过破窗户照进来，照在林烬身上。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光，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没有记忆碎片，什么都没有。
等再睁开眼睛，外面已经快黑了。
林烬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肚子又咕咕叫起来。
早饭就喝了碗粥，顶不了事。
他推门出去，想去伙房看看还有没有剩饭。
门一推开，看见门口蹲着个人。
赵虎蹲在门边，手里拿着个油纸包，一看见他出来，马上站起来。
“林哥！你醒了！我给你带了馒头，还热着呢！”
他把油纸包递过来，笑得一脸憨厚。
林烬看着那包馒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接过来，拿了一个，咬了一口。
“你自己吃了吗？”
赵虎挠头：“还没，等你先吃。”
林烬把油纸包递回去：“一人一半。”
赵虎愣了一下，接过油纸包，拿出一个馒头，大口大口吃起来。
两个人就蹲在门口，一人拿着一个馒头，啃得津津有味。
月亮升起来，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
赵虎啃完馒头，舔了舔手指，突然问：“林哥，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林烬看了他一眼：“外门弟子，比你早进宗门两年。”
赵虎摇头：“不是这个。我是说……你真的像王霸说的那样，入魔了？”
林烬笑了笑：“你信他？”
“不信。”赵虎说，“但他们都传，说你手上能冒黑火，是真的假的？”
林烬没回答。
他抬起手，张开五指。
掌心里，慢慢冒出一团火焰。
漆黑的火焰，在月光下跳动，把周围的光都吸进去了。
赵虎瞪大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这……”
林烬握拳，火焰熄灭。
“看清楚了吗？”
赵虎拼命点头。
“怕不怕？”
赵虎拼命摇头。
林烬笑了：“行了，回去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赵虎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林哥，那个火……是黑的我也不怕。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说完转身就跑，一溜烟没影了。
林烬蹲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回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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