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的外门，太阳已经升到三竿高了。
演武场边上蹲着一群外门弟子，正围成圈看热闹。圈子中间，一个干瘦的少年被人踩在脚底下，脸上全是灰，嘴角还渗着血丝。
踩他的那个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正弯着腰从他手里抢东西。
“林烬，你他妈一个废物也配吃馒头？”
王霸把馒头抢过来，咬了一大口，嚼得满嘴都是，然后又吐回手里，往地上一扔。
“来，赏你的。”
周围一群人哄笑。
“王哥这招绝了！”
“哈哈哈，让他捡起来吃！”
林烬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倒不是不想动，是真动不了。刚才被王霸一脚踹在心口上，现在胸腔里闷得发慌，眼前一阵阵发黑。
“装死？”王霸又踢了他一脚，“起来啊废物，馒头不要了？”
旁边有人搭腔：“王哥，这小子本来就傻，别给踢死了。”
“踢死了算我的。”王霸嘴上这么说，脚上还是收了力。宗门规矩，残害同门可是大罪，他没那么蠢。
他又踢了林烬一下：“记住了，明天这个时辰，还是这儿，把你那份修炼资源带来。敢不给，我天天堵你。”
说完带着一群人大摇大摆走了。
林烬在地上趴了好一会儿，等胸口那股闷劲儿过去，才慢慢爬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馒头，沾满了土，还被王霸咬过吐过，脏得不成样子。
饿。
真他妈饿。
青云宗外门弟子的待遇本来就差，一个月就那么点修炼资源，换成银子也买不了几顿饭。林烬父母早亡，托关系才送进宗门，本来就没什么底子，资源又被王霸他们三天两头抢走，经常饿肚子。
这馒头是他昨天藏起来的，就剩这一个了。
林烬盯着地上的馒头看了几秒，慢慢弯下腰，伸出手——
手指碰到馒头的那一刻，他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眼前一黑，然后是无数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
有人站在滔天烈焰中，浑身浴火，身后是无数跪拜的身影。
有人持剑立于九霄之上，一剑斩落，天地开裂。
有人端坐丹炉前，抬手间，一炉神丹破鼎而出，引来天劫降临。
有人以天地为阵，困住漫天仙神，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有人……
画面太多，太快，根本看不清。
只能看见一张张模糊的脸，听见一声声模糊的呼喊——
“阁主！快走！”
“盟主！剑盟弟子愿为盟主断后！”
“宗主！丹炸了！快躲——”
“帝尊……别回头……”
最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笑。
“这一世，你护我。下一世，换我护你。”
轰——
所有的画面瞬间碎裂。
林烬猛地睁开眼睛。
他还趴在地上，手还保持着伸向馒头的姿势。太阳还是那个太阳，周围还是那个破破烂烂的外门。
但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林烬慢慢站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干瘦，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泥。这双手他看了十六年，从来没有觉得陌生过。
可现在，他看着这双手，脑子里却同时浮现出另一双手。
那双手修长有力，持剑时稳如山岳，炼丹时轻如拈花。
那双手曾经握过火，握过剑，握过丹，握过阵，握过无数人的生死。
最后那双手被人斩断，血溅当场。
林烬闭上眼睛。
记忆还在涌。
七世。
整整七世。
第一世，他是炎皇。创焚天阁，掌万火，护一方苍生。最后被天道扣上“魔头”的名号，万火焚身，尸骨无存。焚天阁三千弟子，为他战死两千七。
第二世，他是剑尊。一剑破九霄，凌霄剑盟横空出世。天道忌惮，派三十六天君围剿。剑盟弟子替他挡剑，血流成河。他最后一剑斩了八名天君，剑毁人亡。
第三世，他是丹帝。丹道仙宗救死扶伤，活人无数。天道设计，仙宗大阵炸裂，满门上下，无一生还。他被炸得尸骨无存，最后一眼看见的是关门弟子林小婉被毒杀的背影。
第四世，他是阵皇。万阵渊困住天道三万年。最后被天道暗算，阵破之时，妻子自爆为他拖延时间。他抱着妻子的残骸，力竭而亡。
第五世，他是灵主。统领灵族，通万物之灵。窥见天道本源真相的那一刻，灵族部落被屠。灵族帝尊苏清鸢为他挡劫，魂飞魄散。他抱着她的尸体，被天道抹去灵智。
第六世，他是战帝。战魂府集结诸天强者伐天。功亏一篑，十万战魂被天道镇压。他亲眼看着战魂府被踏平，被抽走战魂，永世镇压。
第七世，他是天机子。算尽天机，窥见所有真相——却也被天道察觉。还没等他把真相告诉任何人，就被抹去了存在。世间再无天机子，无人记得他曾来过。
然后就是第八世。
青云宗外门弟子林烬，父母双亡，资质废柴，被人踩在脚下抢馒头。
林烬睁开眼睛。
他看着手里的馒头，脏得不成样子，上面还有王霸的口水。
他把馒头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走。
没走两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哟，林废物，不要馒头了？”
是王霸，他又折返回来了，身边还跟着两个狗腿子。
“刚才没踢够是吧？”王霸走过来，“我跟你说明天的资源，你听见没有？”
林烬转过身，看着他。
王霸突然愣了一下。
这小子眼神不对。
以前林烬看他，要么是畏畏缩缩的躲闪，要么是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总之就是个废物的眼神，他见得多了。
可现在，林烬看着他的眼神——
怎么说呢，就像是看一个死人。
不对，不是死人。
是看一只蝼蚁。
王霸心里莫名其妙地发毛，但面上更恼火。他一个外门小霸王，被一个废物用这种眼神看？传出去还混不混了？
“你他妈找死！”
王霸一巴掌扇过去。
林烬没躲。
他只是抬了抬手。
王霸的巴掌停在半空中，怎么都落不下去。
不是被挡住的，是被吓的。
因为林烬的手上，突然冒出了一团火。
火焰不大，只有拳头大小，就在林烬的掌心里跳动着。但那股热度，让王霸隔着三尺远都觉得脸皮发烫。
这不是修士用的灵火。
灵火是有颜色的，红的黄的蓝的，看功法属性。修士用灵火，也得掐诀念咒运功才行。
可林烬这火，是黑的。
漆黑的火焰，像把光都吸进去了。
而且他根本没掐诀，没念咒，就那么随手一抬，火就出来了。
“你、你你你……”
王霸舌头打结，腿也开始打颤。
林烬看着他，突然笑了。
这一笑，王霸差点尿裤子。
“刚才那馒头，”林烬开口，声音很轻，“是你抢的？”
王霸拼命摇头。
“我在地上趴着的时候，是你踩的？”
王霸继续摇头。
“那明天的资源，你还敢要吗？”
王霸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行，”林烬手上的火焰熄了，“滚吧。”
王霸转身就跑，两个狗腿子跑得更快，一溜烟就没影了。
林烬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跑远，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刚才那团火，是第一世炎皇最基础的焚天诀入门——隔了七世，再用起来居然还有点生疏。
林烬把手揣进袖子里，慢悠悠地往自己住的地方走。
一边走一边想事情。
七世记忆，七世修为，七世因果。
前七世都死了，都死在同一个人手里。
不对，不是人。
是天。
林烬抬头看了看天。
青云宗的天空很蓝，太阳很好，万里无云。
但林烬知道，在那片蓝天的背后，有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盯着他七世了。
每一世他走到巅峰，那双眼睛就会睁开，然后他就会被踩下去。
这一世呢？
林烬低下头，继续走。
走着走着，他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这一世，老子不玩了。
谁爱成巅峰谁成，谁爱伐天谁伐。老子就当个废柴，饿死也不修炼。
反正七世都死了，这一世就想好好活着。
至于王霸那些杂碎？
林烬笑了笑。
当废柴不代表挨打不还手。刚才那团火他故意没收住，让王霸看见，就是为了省事。
接下来的日子，应该能清净一阵子。
林烬这么想着，推开了自己住处的门。
门里破破烂烂，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油灯。桌子上放着一本书，是外门发的修炼基础功法。
林烬看了一眼那本书，拿起来，随手扔到墙角。
然后往床上一躺，闭上眼睛睡觉。
睡了没一会儿，脑子里突然又“嗡”的一声。
林烬猛地坐起来。
刚才那一下，不是记忆涌入，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识海里动了动。
他闭上眼睛内视，看见识海深处，有一枚黑乎乎的印记在发光。
那印记形状很怪，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又像是一柄出鞘的剑，中间还有一道裂纹。
林烬盯着那道裂纹，脑子里突然多了一段信息。
七世轮回印。
前七世陨落时，每一世都留下了一点东西。七世积累，凝成此印。
现在印记裂了一道，代表第一世的传承已经解锁了一部分。继续修炼，印记会继续裂开，解锁更多传承。
林烬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
然后睁开眼睛，往墙角看了一眼。
那本被他扔掉的修炼功法，静静地躺在那儿。
林烬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老子就想当个废柴，有这么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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