鹏城，福田区，一个不起眼的写字楼里。
“强哥，这个月的报表。”小美把一沓纸放在办公桌上，又顺手把一杯茶搁在旁边，“趁热喝。”
张强抬起头，接过茶喝了一口，然后低头看报表。三年前那个皮肤黝黑、满手炭灰的烤串师傅，如今穿着一件半旧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剪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了。
“这个月比上个月多了两成？”他有点惊讶。
“对。”小美在旁边坐下，“咱们现在给三十七家餐馆供货，上个月又签了五家。韩叔说，照这个速度，年底能翻一番。”
韩叔，就是老韩。三年前他们在江城走投无路的时候，是老韩收留了他们——其实也不算收留，是老韩先找到他们的。
那时候老韩刚从银行被开除，在江城的一家小餐馆吃饭，正好碰见小美在那当服务员。他认出她来——不是因为认识，是因为她脸上那种倔强的表情，和他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后来聊起来才知道，老韩在银行干了二十年，从柜员干到信贷部主任，因为举报副行长违规放贷，被反咬一口，开除了。他老婆早年间跟他离了，一个人带着女儿小月，日子过得紧巴巴。
“你们的事我听说了。”老韩那天说，“得罪了龙哥，从江城跑出来的，对吧？”
强哥没说话，小美低下了头。
“不用怕。”老韩摆摆手，“我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是坏人。我就是觉得，你们俩挺有意思的。”
他指了指强哥：“你，一个烤串的，替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出头，得罪了地头蛇，还替人家还债，干到工地上去搬砖。”又指了指小美，“你，一个姑娘家，被人欺负了，碰上个傻小子，就跟着他一起熬。”
他笑了：“这年头，这种傻子不多了。我就是想看看，你们能走到哪一步。”
后来，老韩把自己攒的那点钱拿出来，加上强哥和小美省吃俭用攒的，凑了二十万，来了鹏城。老韩懂金融，懂企业，帮他们出主意；强哥懂供应链，懂物流，亲自跑市场；小美管钱，一分一厘都算得清清楚楚。
三年下来，二十万变成了两百万。虽然还是个小公司，但总算站稳了脚跟。
“韩叔说，咱们可以考虑融资了。”小美说，“扩大规模，把盘子做大。”
强哥放下报表，揉了揉眉心。融资的事，老韩跟他提过几次。可他心里总有点不踏实——从小到大，他就没借过钱。爹妈教他的，有多大本事吃多大碗饭，别欠人家的。
“再想想。”他说。
小美知道他的心思，没再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高楼大厦。
“强哥，你说……龙哥现在在干啥？”
强哥愣了一下。龙哥，这个名字他们已经很久没提了。
“在监狱待着呗。”他说。
小美没回头，声音轻轻的：“我有时候会想，他会不会恨咱们？会不会……还想报复？”
强哥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
“想那些干啥。”他说，“过好咱们的日子就行。”
小美转过头，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黑了，也瘦了，但眼睛还是那个眼神，稳当，干净。
她忽然笑了，靠在他肩膀上。
“强哥，你说咱们以后，能在这儿扎根吗？”
“能。”强哥说。
“那咱们以后，会不会也变成有钱人？”
“会。”
“那咱们以后，会不会也忘了自己是谁？”
强哥愣了一下，低头看她。她也正抬头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点担忧。
他想了想，说：“不会。”
“为啥？”
“因为咱们是从泥地里爬出来的。”他说，“爬得再高，身上也沾着泥。”
小美笑了，笑得很开心。
三天后，一个不速之客来到公司。
前台的小姑娘跑进来，说外面有个人，指名要见强哥。问他是谁，他说是老乡。
强哥出去一看，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花衬衫，精瘦的身材，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阿豹？
不对，阿豹死了。
那个人看见他，咧嘴笑了：“强子，不认识我了？”
那声音，那笑容，那吊儿郎当的站姿——活脱脱就是阿豹。
强哥的脑子嗡了一下。
“你……你不是……”
“死了？”那个人接过话头，笑得更大声了，“强子，我要是死了，现在是鬼来找你？”
他走过来，拍了拍强哥的肩膀：“没死。那天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命大，捡回一条命。后来怕龙哥再找我麻烦，就跑了，躲了三年。”
强哥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个人叹了口气，收起笑容，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强子，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了。但有一件事，我必须来告诉你。”
“什么事？”
那个人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龙哥想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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