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向下延伸，深不见底。
两侧墙壁上的发光符文投下幽幽蓝光，照亮脚下湿滑的石阶。
轩辕无极紧握着画卷，一步三阶地向下狂奔。
身后石屋方向的撞击声、碎裂声越来越密集，夹杂着守墓人低沉的吟唱和某种非人的咆哮。
他不敢回头。
守墓人说“不要回头”，那一定有原因。
石阶似乎无穷无尽。
轩辕无极已经跑了至少一炷香时间，按距离估算，早就该深入地下百丈了。
可前方依旧是向下延伸的阶梯，两侧依旧是发光的符文。
更诡异的是，他感觉不到疲惫。
不是身体不累——
事实上，他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肺部火烧火燎。
但每当濒临极限时，小腹处那团暗金色的道种漩涡就会轻轻一震，涌出一股温热的气流，瞬间抚平所有疲惫，甚至让伤势都有所缓解。
代价是，他又能感觉到生命力在缓慢流失。
像沙漏里的沙，悄无声息，但确实在减少。
“这样下去，就算不被追上，我也会先被道种吸干。”
轩辕无极心中凛然。
守墓人说要学会控制道种的力量，可他根本不知道如何控制。
正想着，前方出现变化。
石阶到了尽头。
尽头处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洞窟。
洞窟顶部镶嵌着无数发光的晶石，像倒悬的星空，洒下柔和的银白色光芒。
洞窟中央，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高约三丈，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顶部的“星空”。
碑前有一片小小的水潭，潭水清澈见底，潭底铺满了白色的细沙。
轩辕无极走近石碑。
碑上没有文字，没有图案，只是一面纯粹的、光洁的黑镜。
他站在碑前，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比现实中更憔悴，头发已经开始泛白，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
道种的侵蚀，在加速。
他展开守墓人给的画卷。
画上的陆星河依旧负手望天，眼神平静。
轩辕无极将画卷举到石碑前，对比着画中人和自己的倒影。
忽然，潭水起了涟漪。
不是风吹的，是自发的。
涟漪从潭心扩散，一圈圈荡到岸边。
涟漪所过之处，潭底的白色细沙开始移动，聚拢，最终在水面下，形成一行行文字：
“后来者，当你看到这些字时，说明守墓人已做出了选择。”
“我是陆星河。”
“如果你是我的转世，或者继承了我某些东西的人，那么请仔细听好接下来我要说的话。”
“第一，混沌珠不是武器，不是工具，它是一个‘病人’。
它受过很重的伤，伤口里卡着三千年的污秽。
你需要做的，不是驾驭它，而是帮它疗伤。”
轩辕无极屏住呼吸。
“第二，你体内的道种，是伤口里化脓最严重的那一部分。
但它也是机会——
如果你能净化它，让它回归本源，它将成为连接你和混沌珠的桥梁。”
“净化的方法，在潭水里。”
轩辕无极看向潭水。
清澈见底，除了细沙，什么都没有。
“第三，古战场深处，埋着我的尸骨。
不是真正的尸骨，是我献祭后，残存的一缕执念所化的‘道痕’。
找到它，你会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第四，守墓人姓‘守’，名‘无名’。
他是我的挚友，也是归墟之门的最后一位守门人。
如果他选择离开，请代我向他说声……谢谢。”
“最后，记住：
归墟之门从未真正关闭，它只是被推迟了开启的时间。
那些想打开它的人，从未放弃。
他们的眼睛，一直看着这里。”
文字到这里结束。
潭底的细沙散开，恢复原状。
轩辕无极站在原地，消化着这些信息。
陆星河留下的不是具体的功法，不是详细的计划，而是几个模糊的指引。
像一个垂死之人，用最后力气交代最重要的几件事。
“净化的方法，在潭水里……”
他蹲下身，伸手探入潭水。
水很凉，但不是刺骨的凉，而是温润的、像玉一样的凉。
手指浸入的瞬间，他感到小腹处的道种漩涡猛地一颤，像是受到了某种吸引。
紧接着，潭水开始变化。
清澈的水面下，浮现出细密的、暗金色的光点。
光点像有生命般，朝着轩辕无极的手指汇聚，顺着皮肤钻入体内，一路游向小腹。
道种漩涡旋转的速度突然加快。
但这次不是抽取生命力，而是……吸收。
那些暗金光点被漩涡吞噬，每吞噬一点，漩涡的颜色就淡一分，从暗金色逐渐向浅金色过渡。
更神奇的是，随着颜色变淡，漩涡旋转时散发出的那种“饥饿感”也在减弱。
轩辕无极感到一种久违的、来自生命本源的“饱足感”。
不是肚子吃饱的那种感觉，而是灵魂层面的充盈，像是干涸的池塘终于迎来春雨。
他立刻明白：这潭水，能净化道种的污染！
他不再犹豫，整个人踏入潭中。
水不深，只到腰间。
但当他全身浸入时，暗金光点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涌来，疯狂钻入他的身体。
道种漩涡像一台开足马力的净化机，贪婪地吞噬、转化这些光点。
轩辕无极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生命力流失的速度在减缓，白发根部开始泛起黑色，眼角的皱纹在舒展。
更重要的是，他感到自己和混沌珠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联系，正在变得清晰。
仿佛隔在两人之间的一层薄纱，正在被揭开。
不知过了多久，潭水中的暗金光点被吸收殆尽。
水重新变得清澈，而轩辕无极体内的道种漩涡，已经从暗金色变成了浅浅的金色。
旋转速度也慢了下来，像吃饱了的野兽在打盹。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皮肤恢复了光泽，掌心的老茧褪去，连之前战斗留下的伤疤都淡了许多。
气海中，那缕混沌之气壮大了数倍，像一条小溪在经脉中欢快流淌。
“这就是……净化？”轩辕无极喃喃自语。
他走出水潭，身上滴水不沾。
回头看石碑，黑色的碑面依然光滑，但这一次，他在倒影中看见的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衣的青年，负手站在碑前，仰望着洞窟顶部的“星空”。
陆星河。
倒影中的陆星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身，看向轩辕无极。
他的眼神很温和，像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你来了。”
倒影中的陆星河开口，声音直接响在轩辕无极脑海。
“前辈……”轩辕无极不知该说什么。
“时间不多，长话短说。”
陆星河的倒影走到碑前，手指轻轻拂过碑面。
“守墓人正在上面战斗，他撑不了多久。
黑色石像是‘归墟守卫’，是当年虚无教用归墟气息炼制的傀儡，专门用来对付守门人血脉。”
轩辕无极心中一紧：“那守墓人前辈他……”
“他会死。”
陆星河说得很平静，“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三千年了，他守得太累了。
死亡对他来说，不是终结，是解脱。”
倒影顿了顿，继续道：“但你得活下去。
因为归墟守卫一旦杀了守墓人，下一个目标就是你。
你的血脉，对它们来说是最好的‘钥匙’。”
“钥匙？”
“打开归墟之门的钥匙。”
陆星河看着他，“守门人血脉，不仅能镇守归墟，也能……开启归墟。
这就是为什么紫霄子要选你作为母种的载体。
他背后的势力，想要一个活着的、可控的钥匙。”
轩辕无极感到脊背发凉。
“我该怎么办？”
“去古战场深处，找到我的道痕。”
陆星河的倒影开始变淡，“道痕里，有我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
它能帮你暂时屏蔽血脉气息，躲过归墟守卫的追踪。”
“然后呢？”
“然后，去‘天机阁’。”
陆星河的身影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天机阁是三千年前，由我牵头成立的组织，旨在阻止归墟之门开启。
他们应该还在活动。
找到他们，告诉他们……”
倒影彻底消散。
最后的话语，像风一样飘进轩辕无极耳朵：
“告诉他们，‘钥匙’已经现世，归墟将启，让他们……早做准备。”
声音消失。
洞窟重归寂静。
轩辕无极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信息量太大了：守门人血脉、钥匙、归墟守卫、天机阁……
每一个都是沉重的负担，压得他喘不过气。
但他没有时间犹豫。
头顶传来一声巨响，整个洞窟剧烈摇晃，碎石簌簌落下。
那是石屋方向传来的——战斗接近尾声了。
轩辕无极最后看了一眼石碑，转身冲向洞窟另一端的出口。
出口不是通道，而是一个向下倾斜的、巨大的裂缝。
裂缝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利器劈开的。
裂缝深处，隐约可见幽蓝色的光芒，和阵阵阴风。
那里就是古战场深处。
轩辕无极跳进裂缝。
身体急速下坠，耳边风声呼啸。
裂缝很深，下坠了至少十息才看到地面。
他在空中调整姿势，落地时翻滚卸力，勉强站稳。
眼前，是一片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景象。
巨大的骸骨堆积如山，有些是人形，有些是兽形，还有些是根本无法描述的形状。
骸骨之间，插满了残破的兵刃，每一件兵刃上都残留着恐怖的气息。
地面上覆盖着暗红色的、结晶化的土壤，踩上去会发出咔嚓的脆响。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三千年不散的怨念。
这里就是三千年前那场大战的战场。
陆星河献祭自己、封印归墟之门的地方。
轩辕无极根据陆星河倒影的指引，朝着战场最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骸骨越大，兵刃越残破。
有些骸骨上还嵌着武器，能看出死前最后一刻还在厮杀。
怨念浓得几乎凝成实质，化作一道道灰黑色的雾气，在骸骨间游荡。
他小心避开这些雾气——守墓人说过，怨念会侵蚀心智。
走了约莫半刻钟，前方出现一座“山”。
不是真正的山，而是一具庞大到难以想象的骸骨。
它像一条巨龙，但长着九个头，每个头骨都有一座房屋大小。
骸骨呈跪姿，九个头颅低垂，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守护着什么。
在九头龙骸骨的正中央，胸腔的位置，悬浮着一团柔和的白光。
白光中，隐约可见一个人形的轮廓，盘膝而坐。
那就是陆星河的道痕。
轩辕无极加快脚步，绕开散落的肋骨，攀上脊椎，最终来到胸腔位置。
白光近在咫尺，他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而纯粹的力量。
但就在他伸手要触碰白光的瞬间——
“轰！！！”
头顶的岩层，炸开了。
无数碎石如雨落下，烟尘弥漫中，一个庞大的黑影缓缓降下。
那是一尊黑色石像，和袭击守墓人的那尊一模一样，只是体型稍小。
石像表面布满裂痕，左臂齐肩断裂，胸口有一个贯穿的大洞——
显然是经过惨烈战斗后的模样。
它降落在九头龙骸骨前，九个头颅同时转向轩辕无极。
空洞的眼眶里，燃起幽绿色的火焰。
“钥匙……”
石像发出沉闷的、仿佛岩石摩擦的声音，“找到……钥匙……”
它迈开脚步，地面震颤。
每走一步，身上的裂痕就扩大一分，碎石簌簌落下。
但它不在乎，它的目标只有一个——
轩辕无极。
或者说，轩辕无极体内，正在缓缓苏醒的守门人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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