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无极在树林中狂奔。
每一次落脚都像踩在刀尖上，刚愈合的伤口再次崩裂，血渗进破烂的衣衫。
但他不敢停——身后破空声越来越近，那是飞剑破空的声音，真正的青阳宗修士来了。
他的意识还很混乱。
刚才被混沌珠接管身体的感觉太清晰了，清晰到能回忆起每一个细节：
那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那种视万物如草芥的冰冷，那种弹指间抹除黑珠的绝对力量。
那不是器灵。
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器灵。
更像是……
某个古老存在的碎片，沉睡在混沌珠中，因为某种刺激而短暂苏醒。
“刺激……”
轩辕无极想到气海中那颗米粒大小的暗金色道种。
就在他吸收那三缕提炼后的混沌源气时，道种第一次显形。
而混沌珠意志的接管，也恰恰发生在那一刻。
是道种唤醒了它？
还是道种本身就是唤醒它的钥匙？
混乱的思绪被身后一声尖啸打断。
“在那里！”
声音从高空传来。
轩辕无极抬头，透过稀疏的枝叶，看见三道剑光正在降低高度，呈品字形包抄过来。
剑光上站着三个人，都是青阳宗内门弟子的服饰，为首一人袖口绣着银边——
那是筑基期修士的标志。
筑基期！
以轩辕无极现在连炼气一层都勉强算不上的状态，面对筑基修士，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他猛地钻入一片更茂密的灌木丛，顾不得荆棘划破皮肤，只想尽快拉开距离。
但剑光的速度远超他的脚程，不过几息之间，三道身影已经落在他前方二十丈处，封死了去路。
为首的筑基修士是个中年男子，面容冷峻，腰间悬挂一面铜镜。
他落地后没有立刻出手，而是仔细打量着轩辕无极，目光在他破烂的衣衫、满身的伤痕上扫过，最后停留在他的眼睛上。
“你就是轩辕无极？”
中年修士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轩辕无极没有回答，右手按在腰间的短剑上，左手则悄悄伸入怀中，握住了混沌珠。
珠子很安静，没有发烫，没有震动，像一块真正的石头。
“不用紧张。”
中年修士向前走了两步。
“我叫周显，天枢峰执法堂执事。
奉紫霄子师兄之命，带你回去。”
另外两名炼气期弟子一左一右散开，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紫霄子……”
轩辕无极声音沙哑，“那个震碎我气海的人？”
周显眼神微动：“看来你知道的不少。但有些事，知道太多反而危险。”
他顿了顿：“紫霄子师兄说了，只要你乖乖交出混沌珠，并配合我们取出你体内的道种，可以留你一命，甚至帮你重塑气海，重回宗门。”
轩辕无极笑了。
笑得很冷。
“留我一命？
像那些被种在土坑里的人一样，当活体容器？”
周显脸色一沉：“看来你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他没有否认。
这意味着，药圃的事，至少天枢峰执法堂这个级别是知情的。
整个青阳宗，从上到下，都在默许这场用活人培育黑珠的实验。
“道种在你体内已经快两个月了。”
周显继续说，语气放缓，像是在劝说。
“再过一个月，它会彻底成熟，与你的心脏完全融合。
到那时候，取出来会伤及你的性命。现在取，还有机会。”
轩辕无极握紧混沌珠。
珠子依旧没有反应。
难道刚才的接管消耗太大，它又陷入沉睡了？
还是说……它在等待什么？
“我可以跟你回去。”轩辕无极忽然说。
周显挑眉：“明智的选择。”
“但我有个条件。”
轩辕无极盯着他，“告诉我，道种到底是什么？
青阳宗用三十年时间培育黑珠，到底想干什么？”
周显沉默了片刻。
他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他摇了摇头：“有些事，你还没资格知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没有拔剑，只是抬手，五指虚抓。
轩辕无极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自己的脖子，身体被强行提离地面。
他想挣扎，但周身经脉像被冻结，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这就是筑基期的实力吗？
差距太大了。
周显缓步走近，眼神冷漠：“紫霄子师兄说过，如果你反抗，可以当场格杀，只取道种和混沌珠。”
他的手按向轩辕无极的小腹。
那只手泛着淡淡的金光，那是筑基期修士特有的灵力外放。
金光穿透皮肉，直抵气海，轩辕无极感到那颗暗金色的道种剧烈震动，像是受到了召唤，想要破体而出。
而气海中那缕混沌之气，则疯狂抵抗，与金光僵持。
但差距太大了。
混沌之气虽然品质极高，但量太少，像一滴水对抗一条河流。
金光一寸寸深入，离道种越来越近。
三寸。
两寸。
一寸——
就在金光即将触及道种的刹那，异变突生。
道种自己炸开了。
不是真正的爆炸，而是一种能量的爆发。
暗金色的光芒从道种内部喷涌而出，瞬间充斥轩辕无极的整个气海，然后沿着经脉冲向四肢百骸。
轩辕无极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
他感到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生长、在蜕变。
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诡异的充盈感，像是干涸的河床突然涌出泉水，像是枯萎的树木重新抽出新芽。
但伴随而来的，是意识的模糊。
他看到一些破碎的画面：
无尽的黑暗虚空中，悬浮着一颗巨大的、布满裂痕的石卵。
卵中有什么东西在搏动，每一次搏动，都让虚空震颤。
一只手从虚空中伸出，按在石卵上。
那只手很年轻，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石卵裂开一道缝，暗金色的光芒从中溢出。
画面戛然而止。
轩辕无极睁开眼睛。
他看到周显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愕的表情。
那只按在他小腹的手，正被暗金色的光芒侵蚀——金光在消融，像冰雪遇到火焰。
“这是……”周显想抽手，但手被吸住了。
暗金色的光芒顺着他的手臂蔓延，所过之处，灵力被强行抽离、吞噬。
他感到自己苦修数十年的修为，正以惊人的速度流失！
“松手！”
周显怒吼，另一只手抽出长剑，斩向自己的右臂！
“噗！”
血光飞溅。
他竟自断一臂，才挣脱那股诡异的吸力。
断臂落地的瞬间，被暗金色光芒彻底吞噬，化作一蓬灰烬。
而轩辕无极，此刻悬浮在半空。
不是被周显提着，而是自己悬浮。
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暗金色光晕，双眼瞳孔深处，各有一点暗金在闪烁。
气海中，那颗道种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团不断旋转的暗金色漩涡。
漩涡中心，隐隐有什么东西在成型。
“道种……成熟了？”
周显捂着断臂伤口，脸色惨白，“不可能！至少还要一个月！”
他猛地看向轩辕无极怀中的混沌珠。
“是它！混沌珠加速了道种的成熟！”
混沌珠依旧安静，但表面那个黑色小点，此刻正与轩辕无极眼中的暗金光芒同步闪烁。
“杀了他！”
周显对两名炼气弟子吼道，“趁他还未完全掌控道种的力量！”
两名弟子对视一眼，咬牙拔剑冲上。
剑光闪烁，一左一右，直取轩辕无极要害。
轩辕无极甚至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抬手，轻轻一挥。
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没有任何招式。
但冲来的两名弟子，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撞断数棵树木，倒地不起。
他们的胸口，衣服破碎，露出皮肤——皮肤下，原本应该嵌入黑珠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
黑珠消失了。
不是破体而出，而是……被某种力量直接从体内抹除。
周显瞳孔收缩。
他想起紫霄子师兄曾经说过的话：“混沌珠的真正能力，不是创造，也不是毁灭，而是……‘修正’。
它能将错误的东西，修正回它们应有的状态。”
黑珠是“错误”。
所以混沌珠修正了它。
那现在轩辕无极体内的道种，是“正确”的吗？
“你到底……变成了什么？”周显声音发颤。
轩辕无极缓缓落地。
暗金色光晕逐渐收敛，眼中的暗金也淡去，恢复清明。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能感觉到体内涌动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那不是灵力，也不是混沌之气。
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接近“规则”的东西。
道种成熟后赋予他的力量。
“我不知道。”
轩辕无极诚实地说，“但我知道，我现在不想跟你们走。”
他转身，迈步。
脚步很慢，但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微微震颤。
周围的树木无风自动，枝叶簌簌作响，像是在向他低头。
周显想拦，但刚迈出一步，就感到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全身。
那不是修为的压制，而是生命层次的压制——就像兔子面对猛虎，蝼蚁面对巨龙。
他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轩辕无极的背影消失在树林深处。
良久，威压散去。
周显瘫坐在地，大口喘息。
断臂处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顾不上止血，而是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张传讯符。
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只纸鹤，飞向天际。
他对着纸鹤嘶声说：
“目标出现异变，道种提前成熟，已与混沌珠产生共鸣。战力评估……超越筑基。”
“请求……金丹长老支援。”
纸鹤化作流光消失。
而树林深处，轩辕无极靠在一棵古树下，再次呕出一口血。
这次的血，是暗金色的。
血落地，腐蚀地面，升起缕缕青烟。
他擦去嘴角的血迹，感到体内那团暗金色漩涡正在疯狂抽取他的生命力。
每一次旋转，都让他虚弱一分。
道种成熟赋予了他力量，但这力量在吞噬他。
就像一把双刃剑，在斩向敌人的同时，也在割伤自己。
“你不能……这样用道种的力量。”
一个声音突然在他意识中响起。
不是混沌珠那古老漠然的声音，而是一个陌生的、温和的、带着疲惫的声音。
轩辕无极猛地抬头。
周围空无一人。
“谁？”他警惕地环顾。
“我在你体内。”
那声音说，“或者说，在道种里。”
轩辕无极内视气海。
暗金色漩涡的中心，那团正在成型的东西，此刻显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轮廓很淡，像水中的倒影，但能看出是个青年，盘膝而坐，双目紧闭。
“你是……”
轩辕无极心中涌起一个荒谬的猜测。
“我是七号。”
人形轮廓开口，“三十年前，第一个被植入道种的试验体。也是唯一一个，成功让道种成熟，却没有失去自我的人。”
轩辕无极想起玉简中的记录：七号坑宿主，暗金色黑珠，伤三人后逃入沼泽深处。
“你没死？”
“死了，也没死。”
七号的声音带着苦涩，“我的肉身在三十年前就腐败了，但我的意识，被道种保存了下来。
这些年，我一直沉睡在沼泽深处，直到今天……被你唤醒。”
“被我？”
“道种之间会互相吸引。”
七号解释，“你体内的道种成熟时，散发的波动唤醒了我。
而我的意识，顺着这股波动，转移到了你的道种里。”
轩辕无极感到一股寒意。
这岂不是意味着，他的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的意识？
“别担心。”
七号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想法。
“我只是一缕残魂，很快就会消散。但在那之前，我必须告诉你一些事。”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严肃：
“道种，是紫霄子从混沌珠的碎片中提炼出来的。
他想用活人培育，批量制造‘伪混沌体’，然后……用这些伪混沌体作为祭品，强行召唤混沌珠的本体降临。”
“但这是错的。”
“混沌珠不需要祭品。它选择宿主，只有一个标准——”
话音突然中断。
七号的人形轮廓剧烈闪烁，像是受到了某种干扰。
“他们……发现我了……”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快走……紫霄子在你体内……留了印记……他能追踪……”
轮廓彻底消散。
而轩辕无极感到小腹处传来一阵灼痛。
他撕开衣服，看见皮肤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个暗金色的复杂印记。
印记正在发光，一明一暗，像心跳的节奏。
印记深处，隐约浮现出两个字：
“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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