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4905897" ["articleid"]=> string(7) "6598904"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2章" ["content"]=> string(13981) "
井水撑过了冬天。
那口井成了庇护所的生命线。每隔几天,就得有人去一趟,打水回来。去的人轮流换,有时候是陆沉和刘磊,有时候是张磊和王浩,有时候是老郑带队——他年纪大,但经验多,路上遇到什么事能应付。
每次去打水都是一场冒险。建材市场那个巨人还在,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但每次经过都得提心吊胆。还有那些游荡的东西,数量好像越来越多了。冬天的时候,它们活动得少,但天一冷,它们就缩在角落里,不容易发现,更容易撞上。
有一次,张磊和王浩去打水,路上遇到一群那种东西,差点回不来。两个人躲在废弃的商店里,躲了整整一夜,天亮才敢出来。回来的时候,张磊的腿在抖,王浩一句话不说,脸色惨白。
从那以后,陆沉规定:去打水必须三个人,不能再两个人去。
冬天最难熬的不是那些东西,是冷。
厂房里没有暖气,窗户封了,但还是漏风。他们把能找到的被褥全用上了,睡觉的时候挤在一起,人挨着人,互相取暖。夜里经常被冻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听着风声等到天亮。
孩子刘阳是最让人担心的。他太小,经不起冻。何慧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的,晚上抱着他睡,白天也抱着,不敢放下。苏晚和李雨晴轮流帮忙,烧热水给他擦身子,怕他生病。
粮食也紧张。三百斤大米,两百斤面粉,一百多斤黄豆,看着多,但八个人吃,一天就得两三斤。冬天消耗大,人饿得快,每顿饭都是稀粥,稠一点都不敢。
陆沉规定:每天两顿,早上稀粥,晚上稠一点的粥。孩子优先,干活的男丁第二,其他人第三。他自己每次都吃最少,说是饱了,其实谁都看得出来他没饱。
老郑找他谈过一次。
“你这样不行。”老郑说,“你是主心骨,你倒下了,这些人怎么办?”
陆沉说:“我心里有数。”
老郑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跟我当年一样。”他说,“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我扛了一辈子,结果呢?老婆走得早,儿子不在身边,退休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陆沉没说话。
老郑拍拍他的肩膀:“该让别人分担的时候,就让别人分担。这些人跟着你,不是只为了让你养着他们。他们也想帮你。”
那天晚上,陆沉想了很久。
他知道老郑说得对。但他还是睡不着。他怕,怕哪一天自己撑不住了,这些人怎么办。
冬天快结束的时候,来了两个人。
那是二月底的一天,天还很冷,但风没那么硬了。陆沉在厂房楼顶放哨,看到远处的路上有两个人在走。
那两个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们背着很大的包,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陆沉盯着他们看了很久,确认后面没有跟着那些东西,才下楼去开门。
那两个人走到门口,陆沉才看清他们的样子。
是两个男人,四十多岁,皮肤黝黑,手粗脚粗,一看就是干惯了体力活的。他们穿着破旧的棉袄,棉袄上全是泥,脸上也全是泥,只有眼睛是亮的。
“能......能讨口水喝吗?”其中一个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陆沉把他们放进来。
两个人走进来,看到食堂里的人,愣了一下,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苏晚端来水,他们接过去,一口气喝完,又要了一碗,又喝完。连着喝了三碗,才停下来喘气。
“谢谢......”其中一个说,“谢谢......”
“你们从哪来?”老郑问。
“南边。”另一个说,“走了......走了十几天。”
“南边?那边什么情况?”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过了很久,第一个开口的说:“那边......没人了。”
食堂里静了一瞬。
“没人了?”张磊问,“什么意思?”
“就是没人了。”那人说,“死的死,变的变,跑的跑。我们那个村子,二十多户人家,就剩我们俩了。”
陆沉看着他们,问:“你们叫什么?”
“我叫李大山。”第一个开口的说,“他叫李二山,是我弟。我们是种地的。”
种地的。
陆沉心里一动。
“你们包里背的是什么?”
李二山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突然有了光。
“种子。”他说。
他打开包,里面是一袋一袋的东西,用塑料袋包得严严实实的。他解开一袋,露出里面的东西——玉米种子,黄澄澄的,一粒一粒。
“还有麦子,还有豆子,还有菜籽。”李大山说,“我们逃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带了这些。”
他看着陆沉,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们想找个地方种地。”他说,“只要有地种,就能活下去。”
陆沉看着那些种子,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何慧看着那块空地的眼神,想起她说的“能种东西吗”。他想起冬天里那些稀粥,想起每个人脸上的菜色。
粮食总有吃完的一天。但地不会。
“有地。”他说。
李大山看着他。
陆沉指了指窗外:“外面有块空地,以前种过果树。开春就能种。”
李大山的眼睛亮了。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看着那块地,他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
那是一个很丑的笑——他太瘦了,牙床都露出来了。但那也是陆沉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李二山也站起来,走到窗边,和哥哥并肩站着。
“能种。”他说,“能种。”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顿好的——不是多丰盛,但比平时稠一点。李大山李二山吃了很多,像是要把十几天欠的都补回来。吃着吃着,李二山突然哭了。
他哭得很压抑,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还含着饭,咽不下去。李大山拍拍他的背,没说话。
食堂里的人都看着他们,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李二山停下来,擦擦脸。
“对不起。”他说,“我......我憋太久了。”
何慧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她说,“我们都有憋不住的时候。”
李二山看着她怀里的孩子,愣了一下。
“这孩子......是你的?”
何慧点头。
李二山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
“我也有个孩子。”他说,“六岁。没跑出来。”
食堂里又静了。
李二山低下头,不再说话。
那天晚上,陆沉一个人坐在厂房顶上,看着星星。
他想起李二山说的话——我也有个孩子,六岁,没跑出来。
他想起那个孩子的样子,他不知道,但他能想象。六岁,刚上小学的年纪,应该还在玩泥巴,还在跟父母撒娇。
没跑出来。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末世以来,他见过太多死亡。老李,老王,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还有建材市场那个巨人的猎物。但他很少去想那些死的人是谁,他们有过什么生活,他们爱过谁,被谁爱过。
想那些,会让人崩溃。
但有时候,不想也不行。
因为那些死去的人,就是他们还活着的人,活下去的理由。
第二天,陆沉带着李大山李二山去看那块空地。
地不大,大概两分地,以前种过果树,树还在,但没人管了几年,杂草长得比人高。
李大山蹲下来,抓起一把土,捏了捏,闻了闻。
“土还行。”他说,“得翻,得施肥,得浇水。”
“有工具。”陆沉说,“厂里有铁锹镐头。”
李大山点点头,看着那块地,眼睛里有一种陆沉没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希望,也不是兴奋。是一种很平静的东西,像是在看自己的归宿。
“我种了一辈子地。”他说,“我爸种地,我爷爷种地,我太爷爷也种地。我没想过,有一天种地能救命。”
他转过头,看着陆沉。
“你放心。这块地,我把它种好。”
陆沉点点头。
“需要什么,跟我说。”
李大山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块地。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开春了。
雪化了,草绿了,那些东西的活动也频繁了。但厂里的人没时间去注意那些。他们太忙了。
李大山李二山带着所有人翻地。
那块两分地,八个人翻了三天。男人们轮流用镐头刨,女人们跟在后面捡石头、拔草根。老郑干不了重活,就在旁边烧水做饭,给干活的人送水。
孩子刘阳被放在一边的篮子里,晒着太阳,咿咿呀呀地叫。何慧一边干活一边看着他,时不时过去喂点水,换个尿布。
地翻好了,李大山又开始整地。他用耙子把土耙细,把大块的土坷垃敲碎,把地整成一垄一垄的。
“种什么?”陆沉问。
“先种玉米。”李大山说,“玉米长得快,两个多月就能收。收了玉米,再种麦子。麦子过冬,明年春天收。”
他指着那些垄:“这垄种玉米,这垄种豆子,这垄种菜。菜长得最快,一个多月就能吃。”
陆沉看着那些垄,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末世大半年了,他们一直在躲,在逃,在找吃的。现在,终于要开始种了。
种,意味着要在一个地方长久待下去。意味着这里,真的成了家。
他看着那些干活的人——刘磊挥着镐头,汗流浃背;何慧在旁边捡石头,时不时看一眼孩子;苏晚和李雨晴抬着一桶水过来,给干活的人喝;张磊和王浩在整地,干得满头大汗;李大山李二山在垄沟里走着,量着间距,商量着种什么;老郑坐在旁边,给几个小孩——其实就一个小孩——讲故事,讲的是他年轻时破的案子。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陆沉站在那,看着他们,很久没动。
“想什么呢?”老郑走过来,递给他一碗水。
陆沉接过来,喝了一口。
“没什么。”他说。
老郑看着那些人,笑了笑。
“像不像以前的生产队?”
陆沉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还真像。
“你是个好队长。”老郑说。
陆沉摇头:“我什么都不会。”
“你会带人。”老郑说,“这就够了。”
他看着陆沉,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
“我年轻的时候也带过队伍。刑警队,二十多人。那时候觉得自己了不起,什么都懂,什么都能搞定。后来才知道,带队伍最难的不是做事,是让人愿意跟着你做。”
他拍拍陆沉的肩膀。
“这些人愿意跟着你,不是因为你多厉害,是因为你把他们当人。”
陆沉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人,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生长。
不是希望,不是信心。是一种更实在的东西——归属感。
这里,是他要守护的地方。这些人,是他要守护的人。
玉米种下去的那天,李大山搞了个仪式。
不是什么隆重的仪式。就是站在地头,对着那些垄,鞠了个躬。
“种地有规矩的。”他说,“你得敬地,敬天,敬种子。地养你,天照你,种子长出来给你吃。你不敬它们,它们就不敬你。”
他鞠完躬,开始播种。
其他人站在旁边看着,没人说话。
李大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从袋子里掏出玉米种子,一粒一粒按进土里,按得不深不浅,然后用脚轻轻踩实。
“这样老鼠不容易刨出来。”他解释。
他种完一垄,换另一垄。李二山跟在后面浇水——水是从井里打来的,一瓢一瓢浇在种子上。
种完玉米,种豆子。种完豆子,种菜。
等所有种子都种下去,天已经黑了。
李大山站在地头,看着那片被翻过的土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行了。”他说,“等着吧。”
陆沉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片地。
他什么也没看出来。就是一片土,黑黑的,平平的,什么都没有。
但李大山说,里面有了种子。一个月后,会有菜长出来。两个月后,会有玉米长出来。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活着,不是等死。是等种子发芽,等粮食成熟,等孩子长大。
等春天过去,夏天过去,秋天过去,冬天过去。
等下一个春天再来。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走在一条路上,路两边全是庄稼。玉米长得比人高,豆子结得满满的,菜地里绿油油的。有人在田里干活,是何慧,是刘磊,是苏晚,是老郑,是所有他认识的人。
他们笑着,朝他招手。
他走过去,走到地头,看到李大山蹲在那,摸着玉米叶子。
“快熟了。”李大山说。
他点点头。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远处传来鸟叫声,清脆的,好听的。
他躺在那,听着鸟叫,很久没动。
末世之后,他很少听到鸟叫了。不知道是鸟变少了,还是他没注意。
但今天,他听到了。
春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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